“也正是这样,我们就要多为孩子着想。”
“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不在,到时候谁能证明孩子是属于我的?”
“后面等孩子长大了,有人拿这段经历造谣他,他就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防微杜渐!防微杜渐!只有把事情做在前头,才避免后面的麻烦!”
“而现在,我会让你还有我的小舅子,还有军中的几个医匠一起回闻喜,如此就稳当了。”
“谣言这种东西,其实不看真不真,就看是否当事的人会信。而我信你,赵六!”
“你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如果有人真要做什么,我知道,你永远是那个对我毫无保留的那个!”
赵六重重点头,毫不犹豫。
赵怀安说完这些后,拍了拍赵六的肩膀:
“人马和补给我都备好了,你去将裴德盛一起喊着,还有几个擅长产科的医匠一并带上,现在就走!”
赵六抱拳,然后向赵怀安跪下后,重重点头,随后便出了大帐。
……
等赵六走了,赵怀安又反复思量了下,觉得应该没有什么遗漏的。
如果有可能,他是真想回到闻喜陪在裴十三娘的身边,在古代,妇女尤其是生孩子,那就是一道鬼门关。
胎儿但凡位置不正,就极其容易难产,那时候真就是一尸两命了。
其实,赵怀安前世的时候,隐约听过一种叫碎颅钳的工具,是专门用来保大人的。
但赵怀安是真不懂怎么弄,不然他毫不犹豫弄出来。
就这样,在赵六走后,赵怀安一个人坐在那边,越发孤独。
……
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阵夜风夹杂着潮气灌入,烛火剧烈摇晃。
张龟年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两个极细的小竹管,神色匆匆。
“大帅,城里的鸽子到了。”
赵怀安瞬间收敛了刚才的孤独,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淮西郡王。
他淡然道:
“念。”
张龟年熟练地拆开竹管上的火漆,取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绢布,借着烛光迅速浏览了一遍,随即眉头紧锁。
“大帅,是愚公送来的。”
愚公是孙承业在黑衣社中的代号。
“两件事。”
张龟年抬起头,语气凝重:
“第一件,尚让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明日便出金光门,号称五万精锐,实则可能更多,意在强攻郑畋。”
赵怀安点点头:
“这不出所料。黄巢只要不想坐以待毙,就一定会拿郑畋当突破口。”
“第二件呢?”
“第二件……”
张龟年顿了顿,声音压低:
“今夜,长安城内会有大变。”
“据愚公探知,城内有一股势力,应该是和郑畋取得了联系,打算今夜夺取金光门,接应郑畋入城!”
赵怀安并没有被这条消息给震惊到,至少面上是完全看不出的。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是修炼出强大气场的必备要素。
他张开着双臂,整个人都展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声响:
“开金光门?接应郑畋?”
“郑畋知道吗?”
“应该知道。”
张龟年想了一下,如是答道:
“之前我们的踏白就传报过,郑畋的大军在日落后有调动的迹象,之前我只以为他们是寻常的兵力调动。”
“现在结合这条情报来看,他们估计就是在向金光门方向秘密运动,看来双方是约好的。”
说完,张龟年颇为担忧地看着赵怀安,可赵怀安却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几分讥讽:
“哈!”
他站起身,走到长安的平面舆图上,看到那长安正西门的金光门位置。
按照之前的情报,那里现在由朱温驻守,而尚让的大军多半也是从那里出发去进攻郑畋的。
赵怀安摇了摇头,叹道:
“郑畋啊郑畋,果然是个书生。”
“他以为这是里应外合的天赐良机?殊不知,这是把脑袋往老虎嘴里送。”
张龟年有些不解:
“大帅,若是金光门真开了,郑畋大军入城,那长安岂不是就……”
“开不了。”
赵怀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转过身,看着张龟年:
“老张,你还是太高看这些所谓的义士了,也太小看黄巢和朱温了。”
“现在的长安城是什么地方?尚让要出征,全城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这会正是他们最严的时候。”
“而那个朱温绝也不是能小瞧的,他现在守在金光门,就绝不是那些人能夺下的。”
“甚至我还怀疑,此时的金光门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郑畋往里钻。”
赵怀安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复着张龟年:
“所以今晚的金光门,不会有奇迹,只会有一场屠杀。”
张龟年点头,接着问道:
“大帅,那我们怎么办?”
“那郑畋如果受挫,多半就会联系北面的李克用。我们要不要……”
“不动。”
赵怀安摇头吐出两个字。
“传令全军,今夜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违令者斩!”
张龟年点头,不过还是问了一句:
“主公,如果郑畋真的攻进去了呢?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那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赵怀安哈哈大笑,摇头:
“这般黑夜,他们打不大的!更不用说,就算郑畋夺下了金光门,他只要不能在这个夜里杀得黄巢逃奔出城,只要天一亮,他郑畋进去多少兵,就要死多少!”
“至于去救郑畋?”
赵怀安猛地抬起头,淡淡道:
“老张,你记住了。旧的房子不塌透了,新的地基就打不牢。”
“郑畋代表的是什么?是旧大唐的体面,是那套修修补补的把戏。他如果赢了,这天下还是过去的那一套。”
“所以郑畋竟然想去行险,那就让他去!”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的!”
“也必须付出代价!不然那就是对正确者的不公平!”
张龟年低下头,拜道:
“明白!”
赵怀安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下去安排。
今夜保义军虽然不行动,但必须要有三分之一的人手值守,剩下的休息,这样等真有什么机会,休息好的吏士们就能立刻投入战斗。
打仗就是这样,考虑的都是吃饭、睡觉、保暖这些小事。
就这样,张龟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领命而去后,赵怀安继续坐在胡床上,婆娑着玉佩。
“十三娘……”
“这世道浑浊,所以我需要为咱们的孩子先荡涤一番,这样孩子才好操持。”
夜空深处,大营外,一只不知名的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黎明,唱响一曲悲怆的挽歌。
而在那挽歌的尾声里,大唐的最后一丝元气,也将在金光门下的黑夜中,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