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大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有人却出列了,他就是朱温。
朱温抱拳对黄巢道:
“陛下,太尉此言是忠恳之言。但末将以为,无论是打东边的赵怀安,还是打西边的郑畋,都是……舍本逐末!”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他和尚让,而且都带着审视和玩味。
为何?因为朱温和尚让算是结了大梁子了。
起因就是当日禁苑那一战,当日尚让将本部两万多羸卒留在苑内,只带着万余精锐进长安作战。
但偏就保义军和沙陀军二部骑兵向着禁苑内的尚让部发起了猛烈冲击。
苑内的尚让部根本抵挡不住,纷纷大溃,其中大部分都是溃退向了玄武门。
可当时的玄武门守将是朱温麾下的师帅胡贵,而胡贵当时根本就没开玄武门,甚至楼上有尚让部的要下去救,也被胡贵给杀了。
总之,最后这一战,尚让除了手上的万余兵马,其他的全部丢得一干二净。
后面怒气冲冲的尚让找来,追究责任后,将覆军的一部分责任推到了胡贵头上,然后直接请了黄巢的旨意,就把胡贵给拖出来砍了!
要晓得胡贵也不是没跟脚的,他兄长胡真是朱温麾下江陵系的头面大将,如今弟弟没有任何过错,反而是有大功于大齐,却被砍了,这如何不冤?
毕竟当时胡贵就是奉了朱温命令把守玄武门的,而且,就大局来说,如果真因为开玄武门而让禁苑冲奔的沙陀、保义骑士给冲进宫城。
那罪过就太大了!
而这样的功过,黄巢知道吗?他当然晓得!但对于自己心腹肱骨的请求,黄巢毫不犹豫就抛弃了小人物胡贵!
毕竟,尚让部死得太惨了,不找胡贵为替罪羔羊,尚让军中那口气就出不了!
如此,胡贵成了牺牲品,而尚让和朱温也自此形同陌路。
此刻,伏地的尚让微微抬起了头,眼睛眯着,硬邦邦质问道:
“那朱三郎有何高见?莫非我军就该困守长安,坐以待毙?”
朱温不慌不忙,向黄巢拱手,目光却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高见谈不上!末将只想问诸位一句:如今城外三股敌军,且不问强弱,谁最兵骄?”
他不需要众人回答,自问自答:
“是李克用!是那支沙陀铁骑!他们自恃勇力,最近一直频频有攻城态势。”
“就拿此前通化门一战,要不是那些沙陀人跑得快,就几乎被我们歼灭了!”
“这说明,李克用所部上下都弥漫着骄纵气,而对于这样的敌人,咱们太容易引诱而歼之了。”
“可太尉说要打郑畋,还说这人是唐廷的儒胆,一破,唐廷诸道军就不攻自溃。”
“嗯……。”
“我想问问太尉,你这般评价那郑畋,郑畋知道吗?”
“他自己都不敢说能对诸藩军有多大的影响,至于郑畋此人,他还要受汉中小朝廷给训斥,就这样的一老朽文人,就算破之又如何?”
“最后的结果还是,诸藩继续围攻长安,毕竟大伙不会以为他们大老远跑来勤王,是真忠君爱国吧?谁不是惦记着长安无穷的财富?”
“所以打郑畋,那就是白打,反而会让我们置于危险中。”
“同样的,打赵怀安,我也不建议!”
说完,朱温对上首的黄巢道:
“陛下,以末将对城外诸军看法,唯一能为我军心腹大患的,就是保义军和沙陀军。”
“可那保义军太稳了!”
“咱们这几月也曾引诱过他们出营攻击,可人家都不为所动!”
“所以,要想解决保义军,就必须集我军全军之力,与之野外决战!”
“而能在此之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先削弱掉沙陀军这支力量!”
“如此,赵怀安也就独木难支了!”
朱温这番话,就解释力上,的确高于尚让不少,所以尚让都一时语塞,脑子疯狂转动,在想如何驳斥他们。
可此时,之前一直坐在御榻上的黄巢,终于停止了敲击扶手,接着缓缓起身。
殿外风雨大作,黄巢苍老的声音响起:
“好!”
仅仅一个字,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沙陀胡儿小悍,三郎的确有胆魄。”
“且,如真能拔了沙陀人,城外诸军必然胆寒!”
就当朱温以为自己的意见不采纳时,黄巢的话锋一转,又说道:
“然,大战非儿戏。朕,要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必胜之局。”
“所以打谁,你们不用多猜,我自有主意!”
“而现在!传朕旨意!”
话落,殿上诸将全部抱拳躬立。
“令:太尉尚让为西面行营都统,大将军黄存副之,即刻点集本部精锐并随丁五万,,限三日内完成整备,五日后,出金光门,寻机与凤翔军决战。”
此言一出,尚让面露喜色,连忙跪地高呼万岁,而一旁的朱温则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
黄巢没有停顿,老眼定格在朱温身上:
“令:同州防御使朱温,着即率本部人马出城,前往长安西北处的,龙首乡驻扎!”
“朕不要求你出击,但你给朕记住了,你的任务比太尉更重!”
“一旦太尉与郑畋交火,北面的沙陀李克用,东面的保义军赵怀安,势必会有动作。”
“而不管是谁来了!你都要带兵拦截,将之阻挡在龙首乡,护住太尉和大将军的侧翼。”
“只要有一兵一卒越过你的防线干扰了太尉的攻势,朕拿你是问!”
朱温心头一凛,这哪里是让他守,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麾下本兵只有万人,却要出城狙击沙陀军,然后攻破凤翔军的首功却给了尚让。
陛下啊,难道我朱温就活该是垫脚石吗?
可他深知此刻不能抗辩,在抱拳应了后,只主动提了个条件:
“陛下,我本兵实不足万人,不如将葛从周、李祥二部拨给末将,这样末将也能支应下去。”
可这样的要求,黄巢也没答应,而是说道:
“你部不是孤军,我会将葛从周部放在西北角的开远门,将李祥所部放在西面的金光门,一旦有警,你只需要放狼烟九道,两军就会出城支援!”
黄巢话都说到这了,朱温能说什么?只能抱拳:
“末将……领旨!”
接着,心乱如麻地退了下去。
交待完对西线的安排,黄巢继续下令:
“令:御弟黄邺、黄钦,领军巡视城防,严查奸细,尤其是针对东面保义军方向,他不动,我不动;他若动,便率军出通化门,邀击其部!”
说完这些后,黄巢对众人认真道:
“我军对城外诸军有巨大优势,就是我军号令同一,可以不断将兵马调动各处。”
“而城外诸唐军,心思各异,内部勾心斗角,他们现在连统一的号令都没有。”
“所以此番出城歼郑畋所部!我军必胜!”
“好了,都下去准备了。”
众将齐齐唱喏,然后各自散去了。
……
散朝的将领们鱼贯而出,尚让被黄家子弟簇拥着,意气风发地大步离去,路过朱温身边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只留下一个不可一世的背影。
朱温站在廊下,任由风雨打湿他的脸颊,什么话都没有说,一步步走下台阶,在漫天风雨中,孤寂地消失在了天街。
远处,台陛上,葛从周看着朱温那孤独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谁道黄王爱好汉,漫天风雨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