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仲元并不清楚,其实东渭桥就算烧了,也只能将桥面给烧了。
因为东渭桥是一座半永固的桥津,整个桥基全部都是以巨石构成,所以就算桥面烧毁,也能很快铺设。
现在,远远的,他只能看清巢军布置在北岸的桥头阵地。
只见一横排,高耸的粮仓靠在渭水边,而以这些粮仓为核心,一座巨大的木寨堡垒屹立在眼前。
目光所及,堡垒外有大量的壮丁和巢军正在忙碌着挖堑,尘土飞扬。
但以陆仲元的眼光来看,这处阵地显然并不怎么样。
贼军显然是仓促布置在此,并没有完备的工事,只有一道道堑壕和鹿角作为防备。
可这些堑壕和鹿角的设置也不合理,就他打眼观察的这会,就看见至少有三条路线能绕过这些堑壕和鹿角,杀入贼军阵地内。
出现这种情况,要不就是这支巢军不懂这套,要不就是下面麻痹大意,或者直接就是被抓来的壮丁在摆烂。
看到这里,陆仲元信心更足了,咧嘴一笑,正要高声下令出击,可后面却传来密集如雷的马蹄声。
陆仲元愣了一下,暗想也没说有援兵发骑过来啊!
可当他看到烟尘间,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急奔向远处的东渭桥,再看那高举着的“沙陀”旗帜,足足愣了好一会,才猛然拔刀,大骂:
“妈拉个巴子,不能让沙陀小儿抢了咱们的军功,和我冲!”
说完,陆仲元高举横刀,怒吼一声,带头冲了过去。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老兵油子是冲的前,可渐渐地,就带着骑兵落在了后头,眼看着这支沙陀骑兵横冲进了桥头壁垒。
嗨,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老陆啊!是太苟了!
无怪乎下面出了脱离部队的逃兵呢?跟在这样的都将下面,想发财确实是有点难!
可只有那些跟在陆仲元身后的老卒骑士们才晓得,这才是好领导!把兄弟们的命当命!
是愿意领工资,还是愿意家人领抚恤,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于是,大伙非常有默契地停在了半道,听着前方桥头是杀声震天!
……
东渭桥北岸,日头西斜!
橙红的光芒泼洒在东渭桥头新筑的土垒上,如血一般。、
垒之上,“大齐”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晃动。
突然,大地开始震颤。
北方的官道上,一股铁流正奔腾而来。
五百横冲都精骑,人披重甲,头戴翎羽盔,全身上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一将,正是少年骁将李嗣源!
此刻,他手持一杆丈八马槊,身披玄色铁甲,胯下是河西宝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桥头堡垒!
在奔来的路上,他就看见了一支正移动的步阵,晓得保义军的先头部队正在准备攻打东渭桥。
但他丝毫不在意自己这一行为是否是在抢夺保义军的军功,就带着五百横冲都从旁边奔过。
一路奔到渭水边,就看到保义军的一支骑兵正在那边准备冲锋,李嗣源也还是想都没想,决定抢先冲进贼军桥头阵地!
和赵怀安下给陆仲元的命令不同,李克用给李嗣源下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东渭桥。
东渭桥以其在长安周边绝对性的要害位置,是仅次于长安的最大军功,李克用现在对功勋的渴望超出一切。
拿下东渭桥,没有任何商量!
于是,李嗣源只是拍了拍坐骑的脖子,随后就举起手里的马槊,身后五百横冲都全部举槊,如同一片森林。
李嗣源深吸一口气,回头高喊道:
“骑兵,预备!”
说完,李嗣源放下无脸面甲,后面的横冲骑士们也同样如此,此刻他们的视野只有正前方!
就在前头的保义军骑士启动时,李嗣源将马槊放了下来,随后直接加速冲锋!
身后,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写有“横冲”二字的大旗高举,五百持槊的半甲骑,就在暖黄的阳光下,发起冲锋!
“横冲,无敌!”
……
李嗣源猛夹马腹,胯下河西骏马扬蹄而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
身后,五百横冲都精骑的蹄声从零落迅速转为雷鸣般的轰鸣,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叩击着大地,连渭水河岸的泥土都为之震颤。
铁流瞬间越过了那些迟钝的保义军骑士,向着黄巢军构建在北岸河滩地上的阵地扑去!
明明已经很快了,但李嗣源还是再次催动战马,坐骑的速度骤然提升,从快步直接变成了驰奔。
随着李嗣源的加速,他身边一圈,作为锋矢头的横冲骑士们也加速追上,但后面至少有二百多骑兵慢了半拍,直接让阵型出现了小小的脱节。
前方,东渭桥壁垒外有一处哨塔,本该有人把守在桥头,可这会却都在帐篷里吃酒。
等他们感觉大地震动,马蹄如雷时,这才慌忙跑了出来,却已被横冲都碾压了过去。
有两个巢军骑士好不容易爬上马,抱着马头就要往大营方向逃奔。
但嗖嗖一顿箭矢,这两人就浑身长了箭矢一样,栽倒落马。
随后,从横冲都两侧奔出一队持弓骑士,他们在射杀了这些溃卒后,就又继续向前,准备射杀一路的散兵。
李嗣源微微颔首,随后,在他的后方,一队队骑士铁流滚滚,马头涌动,很快就超越了李嗣源。
旗帜、战马、遮蔽了视线,使得李嗣源都不怎么能看清前方的战场情况。
想了一下,李嗣源夹马狂奔,再次越过诸骑,再次冲上了队前。
他晓得部下们的心意,但他李嗣源不需要这些,他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拿下阵地!
随着他再次独占鳌头,李嗣源眼前的视线也是豁然开朗。
他们现在已经彻底冲出了临近河岸的官道,西斜的阳光将万道金光泼洒在渭水上,金光粼粼。
而在光鳞前的北岸滩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齐军的营帐和旗帜,侧光之下,拉出无数黑影。
在这阵地上,有一面大纛最高,上写着一个“王”字,很显然,这就是东渭桥上的大齐军主将。
此刻,因为李嗣源他们这边的奔驰,这片阵地已经沸腾起来。
先是鼓角大响,接着是营内的巢军骑士就打马奔出,声嘶力竭地试图截击李嗣源等人。
最后,一些大齐军的弓弩手也在军吏们的大吼中,爬上了营壁上,紧张地看着前方滚来的铁流!
而在更远处的南岸,大齐军的部队也在不断向营寨内收缩,先是在官道和岸边集结,随时准备支援向北岸阵地。
同时,在河岸地这边的号角响起时,原先布置在渭水一线的巢军骑士们也开始向桥头壁垒移动。
只不过,他们并不是直接回援阵地,而是直接从两翼兜抄回来,准备如两扇大铁门,将来袭的唐军给夹死!
就这样,以东渭桥为中心,东西两面皆扬起了漫天烟尘,急促的马蹄声,即便是李嗣源他们这边都能隐约可闻。
可以说,李嗣源他这一冲,简直就和捅了马蜂窝一样,瞬间就把巢军布置在渭水一线的兵马全都炸出来了。
此时,李嗣源放眼望去,尽是涌动的敌军,还有几股骑兵明显在向他的侧后方运动,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截断退路,将他围杀!
一瞬间,李嗣源就判断出,巢军布置在东渭桥一线的兵马,不下万人!
五百骑,对万人?
电光火石之间,李嗣源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持槊右指,大吼:
“郭崇韬,去拦住那些骑兵!”
话落,右侧的一名骑士毫不犹豫偏着马头,向着敌阵开出的骑士奔去。
他的身后,一面“郭”字大旗迎风招展,身后鱼贯百余突骑。
而李嗣源下完命令后,强压下转头去看的冲动,眼睛透过铁面的双目,死死盯着前面的营壁。
这一刻,李嗣源胸腔中一股豪气喷薄欲出,他纵马大吼:
“陷阵!杀!”
说完,率先冲入了河滩阵地百步之内。
最后,被对面兜头就是一顿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