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晓得在身份上吵不赢此人,索性不去看这人,而是望向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哼了句:
“老程,你去不去!”
唐弘夫之跋扈,丝毫没在乎上首的郑畋,就直接要当众勾连。
程宗楚耸耸肩,正要说话,边上的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忽然把刀扔在了案几上,硬邦邦道:
“这长安跑不了!可黄巢不能跑!真要是为国家,随我杀黄贼!”
王处存双目血红,声音嘶哑,死死盯着唐弘夫,讥讽道:
“唐帅要争光复长安的首功,王某不拦着!但若只为抢着进城,纵兵大掠,却放跑了元凶黄巢,那这再造之功,岂不是纵虎归山!”
说完,他霍然起身,手指向东面:
“黄巢若遁入中原,则天下又将糜烂,何日可定?届时,就算是克复长安,这天下是能属我大唐吗?”
帐中一时寂静,只闻王处存粗重的喘息声。
他环视众人,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
“王某的义武军,自河北千里赴难,不是来长安捡破烂的!要打,就打黄巢!要杀,就杀黄巢!”
“是好汉!就跟我冲黄巢!别丢咱们关中汉子的脸!”
说完,王处存转向郑畋,抱拳道:
“都统,末将请率本部为前锋,直插潼关,断贼东归之路!若黄巢真如副帅所料是诈退,我部也愿为饵,诱其主力来攻!届时诸军合围,将那贼军统统杀光!”
最后一句话,王处存几乎是咬着牙哼出来的,杀气四溢。
他说完后,大伙都不说话了,连唐弘夫也打了个哈哈,又坐了下来,眼神清澈。
为何在场没一个敢接王处存的话的?
只因这王处存就是来玩命的!
王处存家是长安的豪富,后面在黄巢入长安后,一门老小数百人全被杀了个干净,就他一人当时在义武就藩活了下来。
所以这王处存和大齐算是血海深仇了,真正的势不两立。
可大伙不是啊!
所谓归师勿遏,人家要跑路,你去追击,那不是逼着人家和你玩命嘛?他们可不干这样的事!
于是几人又开始打哈哈,后面邠宁军的朱玫也出来说,他是和都统请过先锋的,于是又和那边的唐弘夫吵了起来。
此时,看着在场诸帅争论不休,上首的郑畋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说实话,他何尝不想速克长安以安圣心?顺便全了自己的事功!
但身为都统,他必须对这几万大军,对大唐国运负责。
就在郑畋左右犹豫的时候,节帐外忽然响起了喧哗声,而且越来越大。
本就不顺气的郑畋,当即皱眉喝道:
“谁敢帐前喧哗?纲纪何在?拿了正法!”
正好拿外面的倒霉蛋杀鸡儆猴,不然这些藩帅真要无法无天了!
可话刚落,外面牙将王行瑜就匆匆跑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
“都统,诸位大帅!不好了!不知何处走漏的消息,现在营中都在传长安已空,黄巢跑了!各军将士群情汹涌,已聚集在节帐外了!”
话音未落,外面如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已经清晰可闻:
“进军长安!”
“收复京师!”
“不能让功劳被北边的人抢了!”
“都统,下令吧!”
听到这话,不仅是郑畋,就是程宗楚、唐弘夫这些人都脸色大变。
他们最怕的情况就是这样。
如果是他们,其实一切都还是能商量的,因为说到底,程宗楚、唐弘夫这些人没一个是庸将。
他们也怕遭遇黄巢的伏兵,不想钱还没捞到,就把命给送了。
所以他们在帐内作出的慨然请战,其实大半就是策略,为的就是占住先锋的位置,占住主战派的这个生态位。
毕竟在别人都患得患失的时候,他们表达主战,那后面东进长安,先锋必然是属于他们的。
而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一旦是前锋,那这功劳怎么捞,还不是随意?
可现在,长安空虚的消息却传到了全军,那情况就麻烦了。
一个两个人,他们还能去说服,去镇压,可一旦形成了群众意见,他们也只能被裹挟,到时候下面人肯定头脑发热去打长安。
至于去反对?他们也敢啊,如今,军心已动,如同脱缰野马,此刻若强行压制,顷刻间便是炸营兵变之祸!
这就是,当我比你更激进的时候,你那点激进也成了保守。
而郑畋看着程宗楚、唐弘夫忽变的脸色,意识到这不是两人做的,那就更麻烦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正欲开口安抚。
外面又奔来一人,而这一次直接就是连滚带爬,声音带着慌张:
“报……!”
“都统!大事不好了!泾原军前军两千人,已不受节制,自行向长安方向飞奔而去!程帅麾下诸将弹压不住,反被裹挟!”
“什么?”
程宗楚霍然起身,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的部队竟然先乱了!
如果诸将围帐已是失控了,现在下面的牙兵们、武士们直接没有任何命令,就自行去长安,那则是局势的彻底失控。
这激进啊,永远都是有更激进的。
他程宗楚以为自己比宋建激进,所以能裹挟大帐内的决策,可当外面的都将、营将们围绕过来时,他们比你程宗楚、唐弘夫更少壮,更激进!更不会妥协。
可当这些军将们围着大帐逼迫郑畋时,他们下面的武士、牙兵们,却比你还激进十倍,人家直接就不和你协商了,管你同意不同意,管有没有命令,成群结对地就往三十里外的长安猪突。
至此,局势彻底失控了。
程宗楚脸色煞白,急忙出帐,要去追自己的部队。
那边,唐弘夫也坐不住了,对郑畋一抱拳:
“都统!事急矣!若让乱军先入长安,必是一场大乱!我即刻带领朔方军去追!”
说完,唐弘夫竟不待郑畋下令,转身大步冲出节帐。
那边,王处存见状,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也起身道:
“都统,为稳军心,处存也需即刻回营整队。告辞!”
他必须赶在部队自行崩溃前,取得指挥权,哪怕是被迫进军,必选把队伍笼在手里。
至于其他诸帅,统统如此,此时只有回到部队,才能稍微控制一些。
但如今群情已汹,已再无转圜灵活的余地,大军向东,已是再无挽回。
就这样,郑畋、宋建二人坐在空荡荡的节帐下,相顾无言。
半天,宋建后面的韩建、王建几人轻轻捅着他,他叹了一口气,对郑畋抱拳,也带着忠武将们离开了。
如此,郑畋怔住了,听着外面震天的喧嚣,身子晃了晃,接着就是一口血喷出,洒满帅案。
他颓然瘫坐着,喃喃道:
“天不属我大唐啊!国难无忠臣!”
“陛下啊,老臣辜负你了,一曲破阵乐,也难挽天倾啊!”
“有罪啊!”
“有罪!”
这一刻,这个总是风雅雍容的大唐门下,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
人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