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个,他稍微调低了语气,又补充道:
“而且我等聚兵于凤翔,打的是‘勤王’旗号。若坐视贼军屠戮长安而龟缩不出,或逡巡不前,则大义尽失!更不用说,淮西郡王此时已经取得如此战果!”
“那后面关中士民将如何看待我们?如何看到朝廷?届时凤翔这边好不容易整合的军心会瓦解不说,且问日后这民心属谁?”
“嗯?”
只是这一个嗯字,宋建就听得后背一身汗。
很显然,无论郑畋说的多漂亮,多隐晦,他对赵怀安的忌惮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更重了。
赵怀安的存在,无论他到底是忠心不忠心,都已经是朝廷和郑畋频频北顾侧目的力量了。
他们现在无论做什么决策,都会考虑赵怀安这个因素存在。
而这,对于赵大来说,绝不是好事。
心里对赵大担忧,宋建面上自然,还是一副悉心在听的样子。
而郑畋说完这话后,并没有再深入,而是直接说到了第二点原因:
“我凤翔虽坚,粮秣再足,可如今六万大军汇聚内外,每日人吃马嚼,存粮能支应几时?到时候,再无尺寸之功?那诸军只有溃退回藩一条了,到时候,再想靠着咱们收复长安,就再无指望了。”
此刻听到郑畋这句话,宋建心里很不舒服。
他明白郑畋的意思,那就是他对京西北诸军的信任是高于赵怀安的,所以前者是自己人,后者是外人。
纵然,京西北诸军军纪差,保义军军纪好,人家还都是外人,就是要被防备的。
又或者,更直接来说,也许正是保义军军纪好,郑畋才不会容许保义军进长安。
当年汉高祖刘邦率先入关,约法三章,秋毫无犯,所以尽得三秦人心。
而京西北诸藩,好就好在,他军纪差,只是图钱,不是图社稷。
对于钱和女人,朝廷向来不看重,当年请回鹘兵南下,不就这样约定过了吗?
和那些回鹘兵一笔,这还真是肉烂在自家锅里。
宋建明白郑畋心里的弯弯绕绕,可他只想问一句:
“京西北这些人,你以为他们只是惦记槽里食物的牛马,殊不知,人家是群狼!”
“这前驱虎,后进狼!这真的有区别吗?”
但这些话,宋建都没有说出来,而是静静地听着。
那边,郑畋继续说道:
“而这最后一个,本帅只和你说,你出了节堂就忘了吧!”
沉吟了会,郑畋抚着长髯,低沉道:
“陛下给我们凤翔这边的命令,就是必须抢在赵怀安之前收复长安,这不仅是对社稷是好事,对那赵怀安也是好事!”
“敬之,那赵大算是你的门生,你也不想他出事,做个不忠不孝的罪人吧?”
“现在这个情况就很好!”
“如今黄巢主力败于渭北,他们在长安必然人心动荡。此时我等集中精锐,再与其决战,如此社稷可复也!”
宋建听到这里,还能说什么?其实他的心里,也是认同的,那就是赵怀安不能再进一步了,原因并不是郑畋说的相和,而是再南下,那就成了众矢之的。
于是,宋建点头,便转向更实际的问题:
“都统明见万里,然,何时发兵?诸军如今状况,如一群饿狼,驱之野战,恐未遇敌,先自溃散。总需时间整饬。”
郑畋压低声音:
“不能久等!我意,至多休整五日,五日后,必须开拔!敬之,你可知我为何焦急?军中缺粮,从西川送来的军粮其中一大半是送到了汉中给了王公。”
“如今我们必须抢时间,在这一次麦子吃完前,打一个胜仗,夺取贼军的粮草,或者……杀到长安就食于敌!”
宋建苦笑,说了这样一句用兵以来的感慨:
“畋公,我用兵十余年,只晓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未闻说要抢时间的!而一旦真要抢,那是以数万诸藩精锐做儿戏!”
可宋建说完后,郑畋一句没说,整个节堂瞬间死寂。
这下子,宋建彻底无奈了,只是问了一句:
“大军开拔,那钱呢?往日出征,皆有朝廷赏赐、开拔银,如今以凤翔的库钱,可支应三军否?”
这是宋建最后的努力,试图劝诫郑畋不要冒险发兵。
可他却得到了这样一个回道:
“钱没有!”
“但你刚刚也见到那朱玫请战的样子了,你觉得他这么急切,就真是为了忠君爱国啊?难道不是长安的百年积财吗?”
“长安在前,谁还在乎那点开拔钱?”
听到这话,宋建直接就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这是南衙门下说出的话。
此时,郑畋目光锐利地看向宋建:
“本公不讳言!战不能靠赏,就是靠抢!”
“此战,胜,则财货女子,皆可取自贼手。败,则大家一同饿死沟渠。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用我说什么,程宗楚、朱玫这些人,全部都清楚!”
“想要富贵,去长安城内取!”
“圣上要的是长安!社稷!”
宋建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
“下官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试问大帅口口声声说的社稷,那什么是社稷?不就是长安的百姓吗?”
“如这般胜了,长安百姓亦将再遭浩劫。更不用说,诸将若尝到此甜头,日后……恐更难节制。”
“这难道就是社稷之福吗?”
郑畋望着宋建,说了这一句话:
“是的,你说的很对!百姓是社稷,我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他们不是在黄巢手里吗?”
宋建怔住了。
而郑畋也疲惫地闭上眼,再次睁开后,决绝如此:
“敬之,顾不得那许多了!先活下去,先打赢眼前这一仗!若朝廷都没了,还谈何往后?日后之事,还在日后!先恢复朝廷,再徐徐图之。”
“此乃饮鸩止渴,然此时不饮,立毙当场!”
宋建不说话了,不是他被说服了,而是晓得郑畋,不,是朝廷决心已下,说再多也是没用了。
可郑畋要宋建做的,并不仅是沉默,他再次紧紧握住宋建的手,诚恳道:
“敬之,我知你老成持重,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然此刻,我需要你的决心,更需要你的威望来执行此险策!”
“这一次老夫坐镇中军,总揽全局,而这前敌指挥、协调诸军之重任,非你莫属!”
“届时,老夫会请出王命旗牌,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怯战、违令、抢掠扰民者,无论何人麾下,皆可先斩后奏!”
”就是如程宗楚的泾原兵,有敢犯你法者,你也可以先斩后奏!”
宋建也是老吏了,在西川的时候就吃过这种亏,这才被卖了遭了大罪。
此刻,这郑畋说的是非常好听的,什么前帅,什么先斩后奏,这是让自己去做得罪人的事。
而且这个郑畋人是真不厚道。
刚刚说了,没钱给西北诸军发开拔,人家也不在乎这几十贯的,说是让长安给他们抢。
可现在呢?又和自己说,那些劫掠的都可以让他宋建去斩了。
这什么意思?合着他要不骗那些京西北诸军,要不就是让自己去背锅。
一旦公卿和天子追究起来,最后这郑畋可以一推个二五六,说他已经让自己全权处理了,这乱军劫掠的事,怪他宋建!
这都什么人啊!
你说他奸吧,他还忠,在诸将皆欲降的时候,一曲《秦王破阵乐》拉起一班人。
你说的为民吧,这人是直接把长安百姓往火坑里推,以民填壑。
总之这郑畋也太复杂了!
但无论哪一种,宋建都晓得这位置他是万万不能坐的,于是他立即推辞:
“畋公,下吏虽军戎颇久,但和京西北诸将实在不熟,平日也无恩义胶固,所以绝然无法调度此时汇集在凤翔的诸军!”
“更不敢因此而让恢复社稷的大业而耽误!所以,还是得畋公你出马,不如此,长安不得复啊!”
郑畋定定地看向宋建,见他目光坚决,沉吟了下,笑道:
“好!既然如此,那本公也就当仁不让了!不过啊!”
说着,郑畋死死抓着宋建的手,认真道:
“可这整肃部伍,敬之要务必费心了!”
宋建晓得已经没有了讨价还价的空间,点了点头,叹气道:
“尊令!在下必在。五日之内,督促诸军军纪!”
听到这话,郑畋如释重负,声音微颤:
“好!得敬之相助,此战,有了一线生机!成败利钝,在此一举!”
“此外,粮秣之事,我已命幕府加紧筹措,虽不能足备,亦当优先保障前线。赏赐……唉,只能寄望于克复长安之后了。”
说到这里,郑畋多少也有点真情实感,声音也变得低沉:
“我等身为唐臣,自当竭力扶保社稷。至于日后……若能还政于天子,肃清朝纲,自是万幸。若不能……”
说着,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
“哎,当务之急,是打赢眼前这一仗。若长安收复不回来,万事皆休。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建默然,等郑畋感伤完后,这才上前说道:
“既如此,那下吏就去准备了,早日入营内联络诸将,整饬部属,静候都统军令!”
郑畋闻之,连忙起身,接着对宋建深深下拜:
“那就有劳敬之了。值此国难关头,也只有你我能同舟共济,共渡此难关,挽狂澜了!”
宋建没有再说,只再拜,便转身走出节堂。
节堂内的郑畋,在他离开后,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独自望向长安,久久不语。
……
宋建这边刚出来,就见诸葛爽和李茂贞望过来,似要说话,他只是摇了摇头,准备回去。
而就是这个时候,外头的牙兵忽然奔向节堂,就大喊:
“城外鼓点大起,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率军出营,邀斗岐州兵!如今已经打起来了!”
接着节堂内就是一阵砚台摔碎的声音,再然后就见郑畋匆匆忙忙跑了出来,看了一眼宋建他们,命令:
“都随本公到阵前!拦住他们!”
说完,就匆匆地上马准备出城。
见此,宋建只是在心中,疲惫地叹了一句:
“官尤如此,事可知已。”
就是不晓得这个官,说的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