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又对着宋文通说道:
“爱卿此番,功劳甚大!朕今日便赐你国姓!再赐名‘茂贞’!望你日后,能为我大唐,开创出更为茂盛的贞观基业!”
宋文通,也就是此刻的李茂贞,闻言更是欣喜若狂!
他连忙叩首谢恩,山呼万岁!
就在这君臣相得、一片欢腾的气氛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那位刚刚被临时提拔为尚书左仆射的牛蔚。
牛蔚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陛下,宋镇遏……不,是李镇遏为陛下送来喜讯理应当赏。陛下欲坐镇兴元,主持大局,亦是英明之举。只是,关于那赵怀安的任命,臣以为,尚有不妥。”
“哦?”
小皇帝的兴致被打断了一半,有些不悦地看着他:
“有何不妥?”
牛蔚缓缓说道:
“回陛下,淮西郡王此人,虽有大功于社稷,但也同样是势大难制!”
“如今,他已是郡王之身,位极人臣,几乎是封无可封!”
“陛下若是再将这十万勤王大军的指挥权,尽数交予他一人之手,任命其为京东招讨使。那无异于是,将我大唐最后的希望,都赌在了他一人之身!此举……太险!”
“那依爱卿之见,当如何?”
牛蔚很认真回道:
“臣以为,当行制衡之策!”
“陛下可下诏,将赵怀安任命为左路副帅,沙陀酋帅李克用为右路元帅,总典沙陀军三万。”
“而这两路兵马,皆需受凤翔郑使相的统一节制!如此,三方互相制衡,互相监督!不至于让其中任何一方,一家独大!”
“否则……”
牛蔚长叹一声,一片真诚说道:
“就算收复了长安,那也不过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在养心腹大患啊!”
从朝廷的角度,牛蔚这番话的确在理,毕竟对于任何一个上位者来说,只有制衡,才能用得放心。
所以牛蔚的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田令孜的强烈赞同!
田令孜尖着嗓子,附和道:
“牛相所言,真乃老成谋国之言啊!”
“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那赵怀安,如今手握重兵,威望日隆!若是再让他,独掌关中兵权,那日后,他若是有什么不臣之心,朝廷又该如何自处?”
但小皇帝听了这些话后,却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年幼,但也并非是完全的昏聩。
眼前之局面,全在赵大这一股勤王大军,若是此刻,表现得如此猜忌他,寒了他的心,那后果怕是更不堪设想啊!
所以,他试图为赵怀安辩解道:
“阿父多虑了!”
“赵大,忠义无双,乃是我大唐的擎天玉柱!朕是信得过他的。他断然不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田令孜见状,却只是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陛下,或许是信得过他。可是他麾下的人呢?也信得过吗?”
“当年,德宗皇帝时,那朱泚也曾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忠臣。可最后被那些叛军,黄袍加身后,不也同样成了祸乱天下的乱臣贼子吗?”
“陛下!如今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再也经不住任何的折腾了!还请陛下,三思啊!”
田令孜的这番话,如同毒蛇一般咬中了小皇帝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祖宗之鉴,历历在目。
他,赌不起啊!
“唉……!”
叹了口气后,小皇帝不说话了。
而一旁的牛蔚虽然同样痛恨田令孜,但还是不得不感慨,这种一言便可毁了人的本事,还得是田令孜这帮人。
就他这话,那赵怀安后面不论如何忠勇,这猜忌都不会消失。
不过他也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说到底,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谁都是可以牺牲的!
他赵怀安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要服从大局!
不过,他这会看陛下心里还有疙瘩过不去,于是上前又补了一句:
“陛下,臣晓得,陛下定是觉得此举有猜忌功臣之嫌。”
“为君所虑者,非是一城一地之得失,亦非一役一战之胜败。而是整个社稷之兴亡啊!”
“而汉家法度,有‘五大不在边’之说,此乃帝王之要术!”
“何为五大?”
“《左传·昭公十一年》大臣申无宇劝谏楚灵王有言,‘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
“而这五大就是谓大子、母弟、贵宠公子、公孙、累世正卿也。”
“这五类人是不能派到边疆驻守的,因为这些人一旦外放,就会脱离君王的控制,形成地方割据势力,最终威胁君王的权力。”
“历史上楚灵王没有纳谏言,而后来的事情也一语成谶,公子弃疾夺位自立,成为楚国历史上的暴君。”
“而赵怀安就是此五大之一,为重臣!”
“此人军功太盛,权力太大,跋扈太无忌,这样的人一旦出于关键的要位,天下不安。”
见小皇帝还没被说服,牛蔚更是进一步说道:
“陛下,这五大之大,非仅功大、官高,更是其人所拥有的势!”
“其一,便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势!”
“若一将,久镇于边,手握重兵,军心归附。朝廷之政令,不出国门。而将军之号令,则可一言而决万人生死。长此以往,则士卒,只知有将军,而不知有天子!此为‘势大难制’之一也!”
“其二,便是‘尾大不掉,自成一体’之势!”
“若一藩,地处要冲,钱粮自足,甲兵精良。其内部自成一体,上下任免,皆由其主帅一人而决。朝廷之号令于其境内,形同虚设。此为‘势大难制’之二也!”
“其三,便是‘功高震主,赏无可赏’之势!”
“若一臣,屡立不世之功,威望日隆,名满天下。朝廷之封赏,已至郡王之极,再无可加。然其功劳,犹有未酬。长此以往,则君臣之分渐泯,功高而震主,赏薄而生怨。此为‘势大难制’之三也!”
“其四,便是‘党羽遍地,盘根错节’之势!”
“若一人,久居高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一言一行,皆可引动朝局之变幻。其喜怒哀乐,皆可决他人之生死荣辱。如此则朝堂之上,只知有其党,而不知有公义!此为‘势大难制’之四也!”
“其五,也是最为可怕的!”
此刻,牛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有小皇帝能听得到:
“那便是‘民心所向,人望归一’之势!”
“若有一人,不仅有盖世之功,更有活民之德。其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其一言,可令万民景从;其一呼,可令天下响应。”
“如此……如此,则天命所属,将不在陛下,而在其人矣!此为‘势大难制’之五也!”
说完这“五大”,牛蔚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小皇帝,后者这会的脸已经是吓得发白,继续沉声说道:
“陛下!如今那赵怀安,陛下觉得,他占了几条?”
小皇帝沉默了,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牛蔚所说的这“五势”,赵怀安几乎……条条都占!
赵大久镇淮西,手握数万精兵,早已是事实上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治下的淮西六州,钱粮自足,官吏自任,俨然已是一个独立的王国,早已是尾大不掉,自成一体!
他年不过二十余,便已是功无可封,要是后面再让他收复长安,那功劳之大,真就是赏无可赏了。
还有此人麾下的保义军,是赵大一手所建,凡将官吏佐皆对他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他还裴氏这样的世家大阀结为姻亲,为其奥援,其党羽,虽未遍布朝野,却也早已是盘根错节!
而最可怕的……是赵怀安的民生还好!
“呼保义”的名号,就是小皇帝在宫中都听闻过,只是当时只将其当成了个笑谈趣事,现在才悚然所察。
就这样的人物,自己真的还能驾驭得了吗?
这一刻,小皇帝的心中,第一次对赵怀安,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茫然地问向牛蔚:
“那……那依爱卿之见,当如何,才能制之?”
牛蔚见状,捋了捋银白的胡须,认真回道:
“陛下圣明。为今之计,唯有分其势,抑其威,奖其名,而虚其权!”
“分其势者,便如臣方才所言。将其麾下勤王军给分化,尤其是将李克用给提拔起来,以制衡赵怀安。”
“再以郑相公之大义,来节制其二人之骄横!如此,则关中之兵权,不至为一人所独掌!”
“而抑其威者,便是要在此战之后,无论其功劳多大,皆不可再轻易加封!当以金银布帛等财物,厚赏之!以彰陛下之恩宠,以安其骄横之心。”
“奖其名,而虚其权者,便是要在日后,寻一良机,将其召回京师。授以太尉、太傅等虚衔,剥夺其兵权,使其远离藩镇。如此,则猛虎入笼,再无可为患矣!”
牛蔚的这一番话,可谓是字字珠玑,句句都说到了小皇帝的心坎里。
“好!好!好!”
“真是国难见忠臣啊!爱卿,多亏有你!多亏有你!”
“朕啊!险些误了大事啊!”
就这样,上头的人三言两语,正为战事愁眉不展的赵怀安,就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将这一切,都默默地看在眼里的李茂贞,看着眼前这些算计得好好的上位者,内心冷笑:
“偏就你们聪明人!这朝廷啊,就是遇到忠臣良将多了,所以真就以为人人都是郭子仪,真不计荣辱为大唐!”
“也不想想,休说此刻草军势大,赵大也不敢说能胜,就是真能胜,以朝廷这样刻薄功臣,也不会去打了!”
将这一切腹诽留在内心深处,李茂贞似有所察,抬头就看到田令孜递过来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憨厚的笑了。
和你们这帮虫豸在一起,这大唐是要亡了!
只是可惜了赵大,拳拳忠义就错付之于这些人了!
这一刻,李茂贞的脑海里,深深印了这句话:
“国家喜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