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小皇帝在兴平,远眺长安,仿佛能看到那万家灯火,可除了一片黑寂,什么也没有。
第二日,小皇帝忽然说不想去西川了,而是要直接向西去凤翔,说那边有郑畋和凤翔军,他决定如当年祖宗肃宗皇帝一般,在西北组织勤王大军反攻。
但小皇帝说什么都没用,田令孜只是安慰了两句,随后就命令队伍立即向南方的汉中,也就是现在的兴元府奔去。
……
逃亡队伍中,寿王李杰穿着普通衣袍,举着一把油伞跟在队伍中,身边跟着几名王宅的扈从武士。
他是得到兄长传令这才奔来的,因为当时就在家中,所以准备的稍微还算充分。
但即便是这样,这一路逃奔也是寿王从来没有吃过的苦。
不过好在有身边忠仆伺候,至少有的吃,有的喝,而其他人很多都坚持不下去,如一些宫婢早就散了。
正在往前走,寿王忽然看见陛下的车架竟然停在河边,然后小皇帝正坐在车架上发傻,身边竟无一人伺候。
而河对面,却看见田令孜在隔着河大呼小叫,命令那些宦官和神策军回去接小皇帝。
原来就在刚刚,他们遇到一条河,然后田令孜说为陛下先探路,就先行过河了。
可在田令孜过河后,所有人都随着他一起过河,根本没人过来牵小皇帝的车马过河,直接将圣驾给撂在那了。
这不仅是小皇帝懵了,就是已经过河的田令孜都懵了。
后者怒极,立刻命令宦官们去接皇帝。
田令孜很清楚,一旦没了小皇帝,他就算去了成都,都不一定能稳住局面。
毕竟他那兄长就是个卖大饼的,在幕府能有何威信?
这边寿王见状,连忙带着几个王宅武士奔过来,看着已经脸色铁青的小皇帝,他小声劝谏了一句:
“陛下,如今局势危急,且暂且忍耐。终会有忠臣志士前来,会好起来的!”
“人心在唐不在草贼!”
小皇帝诧异地看了一眼七弟,默不作声,只是缓缓点头。
而前方,田令孜已经涉水奔了过来,口呼死罪!
这一刻,寿王忽然想起来一事。
如刚刚本王带着陛下的车驾直奔凤翔而去,那会是如何呢?
……
广明元年,四月十二日,长安,大明宫。
这已经是长安陷落的第四日了,可长安的厮杀还在继续。
长安太大了,一开始孟楷和尚让进来的那点人,投入长安城里,连个沫子都起不来。
直到第二日,黄巢大军五十万从霸上进入长安城,这才将长安稍微控制了起来。
因为是入主长安,黄巢为了展现草军的军威,专门将从东都缴获的布匹下发。
所以这一路,大军全部扛着崭新的旗帜,铁甲骑兵长如流水,精甲曜日,身后的辎重多得塞满道路,就连普通的吏士,都用黄色头巾包着头,宣威赫赫。
而这一次入城的仪式果然起了作用。
见到草军如此兵强马壮,城内各坊内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了抵抗。
但实际上,一些未能逃离的公卿和亲王、宗室们还在默默积蓄着力量,随时准备反戈一击。
黄巢是有理想的,他不是来长安报复一把就走的,他想如当年李渊一样,在长安开创一番伟业!
如此,他早早就命令先行入城的尚让、孟楷二帅,让他们和长安百姓宣谕,告诉他们:
“黄王起兵,本来就是为了百姓,不像李氏皇帝那样不爱惜你们,你们尽管安居乐业,不要惊恐。”
之后,黄巢为了不触及城内卿贵敏感的神经,还将宫城封锁,将自己的大营布置在了田令孜的府邸,然后将麾下各帅都分到各坊驻兵。
一开始,草军的军纪还是能维持住的,因为长安城内有很多穷人,而黄巢的部下们这一路劫掠,是各个富得流油,也不把钱当钱,看到穷人就给他们送东西。
但很快,草军就破防了,因为他们发现那些长安穷人是真坏,拿了他们草军的东西还要骂他们草军是乡下人,来祸害他们。
更不用说,一些草军很快就被两市以及世家们的邸院给刺激到了。
这些穷苦出身的草军,这辈子都想象不到人怎么能有钱到这样。
比他们里村正家还大的地方,竟然只是厕所,而他们用的油灯,一次可以用他们一年的所需。
但这些都不是他们最惊愕的,最惊愕的是,他们数千人扎营在一个坊的时候,前后溜了一圈,最后才被告知,这一个坊都是一户人家的!
乖乖啊!谁一户住了一个城啊!
可如果说这些只是前期的冲击,后面的事情却超出了单纯的嫉妒了。
京城中的世家们一开始是非常惶恐不安的,因为黄巢在广州屠城一事,他们就有所耳闻。
可当他们看见黄巢入城的表现,发现他竟然是有称王做祖的心思在的,那他们就不慌了。
毕竟谁进这长安城,无论大明宫里坐的又是哪家姓,最后不都得靠他们?
当时安禄山来了,不也是对他们这些人好好对待?
所以一些世家大族就又恢复了此前的做派,之前想要来投宿的草军直接被他们给轰走,草军要来征粮,他们也说没有。
本来一些草军骨干军吏是受黄王反复耳提命面,遵嘱他们他们入长安事关草军大业,所以一开始都会约束下面的人忍耐。
可当黄巢开始将各军都散下去,情况就变了。
草军膨胀得太快了,尤其是这一路招降纳叛,不晓得吸纳了多少土团和山棚,而这些人都是有自己的武装在的。
他们一进了长安城,看着这花花世界,实在是忍不住,所以率先开始了劫掠。
先只是粮米布匹,后面就到了金银,随后是各世家的女婢,发展到后面,直接踹了坊门,就冲进去抢。
而且无论你什么身份,都抱着往车里一丢,然后送回大营宣泄。
这种劫掠但凡开始,就不可能不扩散。
别的草军营头看到杂牌的土团都这么快活,如何能忍?这个时候你当头的再制止,那就阻挡兄弟们发财啊!
所以,草军没几日就发展成,以营为单位开始分片劫掠,满街杀人。
尤其是家里做过官的,是草军最恨的,只要抓到就砍头。
就这样,长安城内,从日到夜都响彻着哀嚎声,但纵然是黄巢,此刻也不能制止。
反而,黄巢还下了一个命令,那就是将城内所有李唐宗室全部屠戮。
这是因为黄巢的很多大将都汇报说,城内很多反抗的武装,其背后都有李唐宗室的影子。
可以说,留在城内的这些宗室就算不直接参与,那也是别人的精神影响力。
对于这种完全不可能收为己用的政治力量,黄巢展现了其残酷的一面。
……
长安,东市西北角,胜业坊侧,狗脊岭。
此地因为是龙首原延伸出的自然支脉,地势沿东西方向隆起,形似狗的脊梁,故而得名“狗脊岭”,一直以来是大唐处刑重犯的刑场。
而在四月十二日这一天,十王宅内的大唐宗室三十六家,及其妻妾、子女,一共六百零四口,全部被押送狗脊岭。
如果大唐的太宗皇帝还在,看着这些后辈子孙如同猪羊一般等待屠戮,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此刻,岭下已经围满了长安百姓,黄巢对于这些寻常人家倒是并没有多少动作,而草军吏士们也顾不得这些人,反倒是让他们成了长安最自由的一批人。
这会听到草军要将李唐宗亲都给砍头,就自发前来看热闹。
看着一些明显只有几岁的孩童也被绑缚着双手押着上岭,下面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些草军是狠啊!这么小的孩子,懂个什么事?这都要杀?”
“是啊,是啊,就算大人再作孽,又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还是个孩子啊!”
十王宅内的孩童,无论男女都因其血脉而天生高贵,他们的一生本来该和父祖们一样,虽然没有太多自由,却可享受荣华富贵的一生。
可他们的人生还没开始,便要在狗脊岭上凋零了。
这也许就是孽力所在吧,做祖先的过分享受了福报而不知道回馈,这份孽力的积累终究是要应在后人身上。
只是的确可惜,毕竟这些孩子福没享,罪倒是要应在他们头上。
不过这人生,又哪里有多少是真的公平可言呢?
此刻,数百宗亲及其家眷全部穿着素白的衣袍,然后被一列列的排在岭上。
他们的身后都站着一名刽子手,因为要杀的人太多了,长安城内的刽子手都不够用,草军还临时拉了一批屠夫过来凑数。
但无论是专业还是不专业的,这会都忍住手手脚在抖,他们是真没杀过龙子龙孙啊,这不是要受报应吗?
反倒是一些宗亲这会倒是坦然很多,一些眷属贵妇还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着佛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