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晓得一些人也建议过老帅撤往鞑靼人,理由是鞑靼人曾和我们一起在平庞勋之乱中并肩作战过。”
“但草原人都是见利忘义之徒,我们势弱去投,不是被其兼并,就是要被出卖给唐军,好换取一些赏赐。”
“更不用说,我们沙陀人的基业就在这里,这是我们三代人奋斗的,谁也没有资格放弃我们父祖筚路蓝缕积攒下的基业。”
说完这话后,一些人张了张嘴,但没有在这一块上和康思买反驳,毕竟谁这个时候反对了,多半要被族人唾弃的。
而见没有人反对,康思买则继续对李国昌道:
“不能走,就是守!”
“可据塞死守,我们的粮草,又能支撑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而那赵怀安呢?他有整个河东作为后盾。”
“他的粮草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运来,只要将咱们围困于此,不出三月,我等便将不战自溃!”
“届时,我等便是想战,也再无一战之力了!”
康思买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人心中的幻想。
这一次,再没有人反驳,甚至包括了李存孝。
此刻,李国昌看着在场的众人,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一开口,声音中就带着无尽地疲惫:
“让朝廷的使者,进来吧。”
……
片刻之后,两名身着大唐官袍的使者,在一队沙陀牙兵的押送下,走进了大帐。
为首的一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正是奉了宋建之命,前来招抚沙陀的朝廷宣慰副使,陈景思。
这种深入敌巢谈判的事,肯定是副使来干了。
而跟在他旁边的那个官袍使者,却让在场的所有沙陀将领,都瞬间瞪大了眼睛,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李……李友金?!”
“你这个叛徒!你竟然还有脸回来?!”
那人,正是此前背叛了沙陀人,向唐军投降的李友金!也是老帅的亲弟弟!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愤!
数名年轻的沙陀将,更是“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便要冲上前将这个叛徒,碎尸万段!
“都给我,住手!”
一直都没什么精气神的李国昌,瞬间大吼出声,直接就将骚乱的厅堂给镇住了。
李国昌看都没看那个陈景思,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局促却又坦然的弟弟,缓缓说道:
“你倒是胖了不少啊!”
“人也红润!”
“好好好!”
一番话,丝毫听不出李国昌的喜怒。
而那边,李友金看着厅堂内的沙陀将,相比于他们刚刚起事,这里的人数已经少了很多,尤其是少了自己的二兄和四弟。
心里一阵钻心的痛,李友金缓缓跪在地上,向上头的李国昌,颤声道:
“弟见过兄长!”
说完,他就将头叩在地上,再没说其他话,也没有任何求饶和悔恨。
李国昌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终于将目光放到了那个陈景思,问道:
“朝廷让你来是干甚?”
陈景思没有理会这一路来被沙陀人粗暴对待,而是很仪式性地向李国昌行了礼,然后介绍道:
“李帅,在下陈景思,为宣慰副使。”
“而明人不说暗话,这一次,本使前来,只为两字,和平。”
“和平?”
李国昌冷笑一声:
“我沙陀数万儿郎的血,尚未流干。你此刻与我谈和平,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陈景思摇了摇头,神色郑重地说道:
“不可笑。”
“李帅,本使知道,你心中有恨,可叛乱是你发起的,如今这个局面,你难辞其咎!”
“而你如果再执迷不悟下去,你才是真正可笑了。”
“现在你们已是山穷水尽,而我大唐念在你们沙陀人三代忠勇,只当你们是一时冲动,所以愿意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我此来,就是代天子问你们一问:”
“尔等是想死!还是愿降”
在场的沙陀人脸色都非常难看,可在听到朝廷竟然是来招降他们的,依旧忍不住看向了李国昌。
而那边,陈景思说完硬的,就是软着说道:
“此战不会有赢者,你们本就是我大唐的一员,你李国昌还是我唐的宗亲,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再打下去,除了你们沙陀人覆灭一条,我大唐少了一支精锐,又有何益处?”
“所以,本使不仅是奉朝廷之命,也是看在李帅过往为朝廷立下如此汗马功劳上,给李帅指一条明路!”
“陛下说了!”
“只要,李帅归降,陛下可以既往不咎!”
“甚至,你李国昌还可以姓李!”
“而陛下也会保留你‘沙陀都督’之名号,依旧承认你朱邪氏,对于沙陀部族的统治之权!”
“甚至陛下还同意,将阴山以北地区的草场划归于你沙陀部族,作为新的牧场!让你们可以休养生息,重建家园!”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甚至,优厚到了,让在场所有的沙陀将领,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他们本以为,等待他们的,将是拆分后,被强制内迁的屈辱命运。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朝廷竟然会开出如此宽宏大量的条件!
就连李国昌,也是一愣,怀疑地看向陈景思:
“陛下真如此说的?”
陈景思认真点头:
“千真万确。”
“不过,这一切许诺,有个条件。”
李国昌听到这,内心冷哼,面无表情道:
“说。”
陈景思伸出了一根手指,淡淡说道:
“你需要将沙陀人再次整编,然后接受宋宣慰的节制,开赴中原战场!”
“你们沙陀人需要在那里,用草贼的鲜血,再次证明你们对朝廷的忠诚!”
听到这个,李国昌惊疑不定。
他随朝廷打仗那么久,上面什么心思,他一眼就晓得。
这准是朝廷在南方战事不顺了,不然怎么让他们去中原?
而且更大胆一点猜测,那就是朝廷没准自己都有点自身难保了。
因为能将他们都招降过去镇压草军,可见朝廷本身也没兵力了。
所以,一瞬间,李国昌就在想,自己要不要趁机谈谈条件。
可似乎是看出了李国昌的心思,那陈景思很认真地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陛下的恩德,你要知恩。”
“因为你要晓得,只有陛下才需要你,而包括那位赵节帅,还有那些吐谷浑人,他们更希望你这个时候犯错!”
李国昌不说话,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再没有犹豫,对陈景思说道:
“我答应陛下!”
“但我已经老了,没能力再带领儿郎们南下中原了,这一次,我会将都督之位给我的儿子,李克用!”
“由他带领全族的儿郎,为陛下,为朝廷尽忠!”
“可否?”
陈景思看着他,最后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