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明元年,三月末。
雁门关内,草长莺飞;关外,却还是寒意未消,一片肃杀。
从太原来的驰道上,一辆持节的车队缓缓靠向了雁门关。
此时,东关门外,一队人马已在等待,人群中,赵怀安赫然在列。
一些城关上的防兵就这样看着那支持节车队一点点靠近,心中同样有着这样的疑惑:
“谁来了?节帅都亲自在关外迎接?”
无怪乎他们是这么想的,因为此前朝廷来了三拨使者,都是被引入去见节帅的,哪有什么天使的架子。
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这一次来雁门关的非是别人,正是赵怀安的老领导,宋建。
他是真没想到朝廷能将老宋给请了过来,而且直接就是宣慰使。
老宋来,赵怀安自然给足脸面,在五里外就开始布置了引导骑,一路护着宋建的车驾过来。
……
“见过使君。”
当宋建掀开帷幔,从车上出来的时候,赵怀安笑着上前,亲自扶着老宋下车。
老宋左手紧紧抓着赵怀安的手臂,笑道:
“做的好!”
赵怀安也不谦虚,嘿嘿笑道:
“咱赵大不能丢你老宋的人啊!”
宋建摇了摇头,晓得赵怀安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过还是很高兴赵大没有变,也没忘了他这个领导。
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才看到,原来宋建车队里还有一个熟人,正是忠武军的老熟人庞从。
于是,他笑着挥手:
“老庞,这一次怎么是你来护送老长官来了?今个正好人都凑齐了,老鹿、老王他们都在,今晚吃酒。”
“哈哈!”
赵怀安和庞从已经很久没见了,这段时间他一直留州,没有参加过战事,可这会二人见面,却更显得亲近。
庞从笑着下马,然后对赵怀安抱拳道:
“赵节帅,可喜可贺啊!”
“我忠武军儿郎们听到节帅你雪夜大破沙陀军,救下不晓得多少我们忠武军的豪杰儿郎,各个感恩戴德。”
赵怀安哈哈一笑,摆手道:
“喊什么赵节帅,叫咱赵大!”
说完,赵怀安对庞从笑道:
“这算什么?如今我兵马已壮,声威恢复,天气也转暖,不日就可对沙陀残军行雷霆一击,犁庭扫穴下,沙陀人自不复存在。”
说到这个的时候,宋建脸上明显有了几分尴尬,忽然插话道:
“赵大,这不喊我进去坐坐?你别说,自喝了你那小罐茶后,我一日不喝就觉得不舒服,这次来你这,你可别藏私啊!好酒给小庞,好茶就给我!”
赵怀安哈哈一笑,拍着胸脯道:
“老宋你说的哪里的话,我每年寄给你的,都是当季的新茶,而且都是第一批采上来啊!如何能藏私!”
“不过这里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和咱入关!入关”
就这样,赵怀安又扶着宋建上了马车,然后就看见庞从给自己递眼色。
赵怀安面色如常,对那边驾车的武士吩咐一句,就在前面亲自开道。
这个时候,庞从策马靠近,低着声音道:
“赵大,宋公这次来,是为了招抚沙陀人的。”
赵怀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见庞从再次点头,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一下子,赵怀安就在心里破口大骂:
“原来这宣慰宣的不是咱,是那沙陀人啊!”
但这事没头没尾的,赵怀安也就压着性子,骑着马,带着一众背嵬们返回了关内。
……
雁门关,代北招讨行辕内。
正厅之内,早已烧起了温暖的炭火。
赵怀安亲自将宋建扶到了上首的主位,自己则陪坐在下首。
而一些以前的忠武军故旧,如李师泰、鹿晏弘、庞从、王建、晋晖、韩建等一众将领,也分列左右。
这些人都是宋建以前的旧部,所以这会都来陪席。
军士们这会也奉上了刚刚沏好的小光山,这会袅袅热气,带着浓郁的茶香,很快就弥漫整个大帐。
宋建先是闻了闻茶香,然后轻呷一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他指了指手里的茶,对众忠武故旧们笑道:
“是这个味道!哈哈,大家都喝,今日我们也附庸风雅一把!”
赵怀安招手示意,然后众人也学着抿了起来,只有李师泰急脾气,直接一口吞了半碗,最后啧吧着嘴,尝不出味道来。
那边王建已经笑着骂了过来:
“老李,你是真山猪吃不得细糠啊!这好茶水让你喝,是白费了!”
“就你喝的那一口,值二百钱!”
李师泰一听,眼睛瞪得老大,然后指着还剩半碗的茶水,不敢置信:
“就这?要二百钱?二百钱我能给你买二百张大饼来!”
王建撇撇嘴,不说话,那边宋建则看着旁边那今非昔比的年轻人,心中满是感慨,他也将茶杯放下,对李师泰笑道:
“师泰失态了啊!”
“就这小光山,你也就是在大郎这边喝到,如今小光山已是名满京华,一罐难求。尤其是大部分都被宫中所采购,寻常五品官,就是想喝也喝不到。”
李师泰这才认真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琥珀一样色泽的茶汤,感叹了一句:
“这长安人是人傻钱多啊!”
一句话,直接把宋建的笑容给凝固了。
不过李师泰倒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开始小口小口的抿着,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问题,还是真品出不一样的味道了,他喝了几口后,还惊讶道:
“哎!这个回口甘甜!不错,不错!”
赵怀安哈哈一笑,让赵六给老李又续了一碗。
刚刚宋建说的的确不错,现在小光山最大的市场就是长安。
此前,保义军还没能打通长安市场,尤其是上层路线的时候,小光山主要供应的还是一些淮南豪商,江南僧道,以及吐蕃的寺庙。
但当赵怀安在长安做出了点名声,尤其是有了裴家和永福公主的合作下,小光山一下就在长安打开了局面。
尤其是永福公主将自己在金市的一处大邸店“租”给了赵怀安后,赵怀安吩咐黑衣社将这里作为长安站的总站,然后还将这里作为了售卖小光山的大唐总店。
永福公主的这处邸店是她父皇宣宗在她成年时送的,是作为女儿的脂粉钱的来源。
在大唐,贵族女性的脂粉钱是非常重要的一项支出,当年则天皇帝就是用自己的脂粉钱修建那著名的大佛的。
在金市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开售一款茶,带货的还是大唐公主,买茶的还都是宫廷中的贵妇,小光山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而从古至大唐,当官的喜好什么,天下人就会风靡什么,那商人就会更晓得送什么。
于是,小光山在去年开始,就彻底爆发了。
如宋建刚刚说的,半碗二百钱,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价格了,现在?
对不起,十倍!
此时的小光山已经脱离了茶的范畴,而成为了一种高贵生活的象征。
当然,这里面和赵怀安有意控制销量有关,但更多的还是永福公主的作用。
她是真卖力,即便怀孕了,还时不时流出去几首诗歌,专门描写小光山。
后来生完产后,更是又开办小规模的茶会,全部都是一些有影响力的贵妇人,还有一些长安诗坛上的文化人,总之目的就是一个,吹捧小光山。
是的,赵怀安早就知道永福公主给自己生了个女儿,他在长安的信息来源早就不是此前能比的了。
所以,赵怀安让何惟道将长安邸店收入的一半都奉给了永福公主,作为她的脂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