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救一救咱们沔阳吧。”
此时位于鄂州城内的节堂内,沔阳令李从知声泪俱下地向上首的张璘哀求着。
“草贼自江陵来,烧杀掠夺,我沔阳一州之百姓受于水火,只盼使君奋雷霆之击,救一救沔阳的百姓吧。”
实际上,这位沔阳令并不是所属的是复州,而复州是山南东道的辖区,和张璘这个鄂岳观察使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但这位沔阳令却奔来鄂州求救,可见其人心思是有的。
来鄂州,一方面是因为在这附近,离得最近的大军就是张璘的部队。另外一方面,他要是真跑去襄阳,向王铎请兵,兵马要不要得到先是另一回事,但他人头定然不保。
毕竟说破了,这位沔阳令实际上就是弃城而逃。
而张璘是外藩使君,这沔阳令不受他节制,还真不会杀他。
张璘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无奈,问道:
“我发兵倒是可以,可奈何无粮无钱,你沔阳可有粮食供大军就食?”
这沔阳令摇头,悲愤道:
“使君,哪里还有粮啊!”
“咱们复州一连遭受了三轮草贼劫掠,他们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半年来,下吏好不容易招募流民,安心生产,去年才收了一轮稻米,可也供应不了大军啊!”
说着,沔阳令抬头,疑惑道:
“使君,难道鄂州没粮吗?下吏是晓得扬州那边都是有粮料船到鄂州,大江上又通畅,想来是不缺粮的。”
这边张璘没说话,旁边他的侄子张晞就已经开口骂了:
“你这人好不晓事,难道我军救你还要吃咱们自己的粮?难道你们连粮食都舍不得?”
沔阳令噎住了,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在哭。
张璘听得烦了,便甩手道:
“行了,哭有什么用?你现在赶紧回城,将沔阳守好。”
“我会帮你去书给王帅,让他发援兵救你们的。”
那沔阳令也晓得自己是从张璘这边要不到援兵了,只能对他作揖一番,就退了出去。
这沔阳令一走,他侄子张晞就立刻凑了上来,跃跃欲试道:
“叔父,咱们……当真不发兵吗?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功劳啊!”
“那些草贼不过是咱们的手下败家,去年苟延残喘地往南跑,现在呆不住了,就想回来。这不是现成的军功?”
“我们只需等那些草军攻打沔阳的时候,分出一军南下,便可轻易将其击溃!”
“届时,叔父不仅能得一个救援友邻的好名声,更能趁机将沔阳一带,也纳入我等的势力范围。如此一箭双雕的好事,为何要推给那襄阳的王铎?”
张璘抬起眼,瞥了一眼自己这个有些头脑发热的侄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端起桌案上的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自保义军开始卖小罐茶后,至少长江一带的饮茶风格就开始有了变化,这种泡茶的方式更符合士大夫的审美和口感。
而张璘觉得自己有必要向使相靠齐,文武两开花。
见到叔父没兴趣,张晞有些急了,继续劝道:
“叔父!还犹豫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如今,高帅远在扬州,耽于享乐,早已不问军政。整个鄂岳之地,名义上虽归他节制,但实际上,还不是全凭叔父一人说了算?”
“我等正该趁此良机,积蓄实力,扩充地盘!待将来,天下有变,我等亦有逐鹿中原的资粮啊!”
“住口!”
张璘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了桌案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茶水溅出了几滴,洒在了光滑的案几之上。
看着自己的侄子,张璘眼神锐利,告诫道:
“你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何时来的这个心思?”
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聊,便说到草军:
“你记住!为将者,最忌的,便是贪功冒进,利令智昏!”
“什么时候,草贼在你眼里已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的吗?前年末,不是保义军先突破贼右路,你叔父我已经死在对岸了!”
“还有你这个那个,讲什么天下有变?”
“混账东西!”
张晞被他这番话,训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张璘没儿子,将这个侄子视为继承人,所以见自己说的有点重了,又松宽了些语气,继续道:
“这些草军这次卷土重来,实不可小觑,此前湖南军不就是全军覆灭?”
“现在人家一路北上,连克数州,如入无人之境,声势比以前更强!”
“至于现在从江陵过来的这支草军,虽然不知其虚实,但敢于孤军深入,直扑沔阳,其贼将也非庸手!”
“如今我不明敌情,不识贼将,就贸然出兵!一旦兵败,让草军突破了江防,冲进中原,这个责任是谁的?是你?还是我?”
张晞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们本来驻扎鄂州,就是奉使相之命,守鄂州以控大江。”
“那沔阳,虽与我鄂州相邻,却终究是山南东道的辖区。”
“我等若是无王铎之将令,便擅自越境作战,此事若是胜了,还好说。若是败了,那便是失土之责与越境之罪,两罪并罚!”
“到那时,你我叔侄,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朝廷砍的!”
“而我胜不过得些许威名,败却有杀身之祸。试问,何等愚蠢的人才会想着出兵呢?”
张璘一番话说完,张晞还是有些不甘心,说道:
“但这么好的机会?……真就放弃吗?”
“如今使相已老,军中唯叔父你最得人望,此时不迎头向上更进一步,难道真要比那赵怀安还要矮一头吗?”
“叔父,你就甘心吗?”
这一次,张璘没有再训斥侄子,而是沉默了良久。
这一年来,淮南那边发生了太多的事了。
作为高骈最信重的武人,张璘对于使相是非常了解的,在上层上,宰相卢携和田令孜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当然,说靠山也不准确,因为使相本身也是地方上最大的靠山,是卢、田二人都要引为臂助的。
所以一直以来,使相对于草军的态度非常清晰,那就是打!
而且,这也符合使相的利益,从来就是草军闹得越凶,朝廷就越需要使相,而使相的权力就更稳固。
可自上次使相上书攻打广州的方略被朝廷驳回后,使相就变了,对那些草寇也不再上心了。
其实,在草军顺水下潭州的时候,使相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当时毕师铎就劝说过使相,让他务必要截击黄巢。
他告诉使相:
“如今朝廷能倚重之军无非就是明公了,如今草军卷土重来,号三十万,兵马甚众,如不能占据险要之地消灭黄巢,一但让他们突破江防,必然会成为中原大患。”
所以毕师铎就建议使相出兵,将草军聚歼在长江以南。
当时张璘自己还在鄂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这个毕师铎虽然是降将出身,但的确是个明白人。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此人是降将出身,所以才更加卖力吧。
本来使相听了这个劝谏后,都准备发兵了,但那个江湖骗子吕用之又冒出来了,
忽然开始讲一套养寇自重的道理。
而且偏偏此前朝廷还的确训斥过使相,就让使相觉得,一旦他真的将草寇彻底歼灭了,那最后的结果,最好也就是回长安养老。
如果是以前,他也能接受,但现在他可是要修迎仙楼的,离开了扬州,万一后面仙人下来了,他不在,岂不是悔恨终身?
所以使相真就听了吕用之的话,选择静观其变。
这件事对张璘的冲击不在于使相的战略变化,而是他没想到这个吕用之竟然在军政之事上都已经对使相有这么强的影响力了。
以前,这人最多就是给使相说一点神仙故事,送一点丹药养生,实际上对于淮南幕府插手并不多。
但现在来看,情况远不是如此。
而这下子,张璘自己就有点警觉了。
他毕竟是外将,其实最怕的就是幕府里有人对他谗言,一旦那个吕用之有什么坏心思,比如想将他调回幕府,那是张璘不愿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