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五年,元旦。
这一日已是小皇帝登基的第五个年头了,也是他作为这个帝国的主宰过的第四个元旦。
这两天,朝廷的庆典一直不断,小皇帝更是举办了两场他非常满意的马球赛,毫无意外,他再次成为了全场最佳,荣获马球状元。
以往小皇帝这样高调,如郑畋等清流,一定会劝谏一番,但这一次朝廷上下都没有什么反对声音。
因为的确没什么好反对的,朝廷在乾符四年的确干的不错。
不仅成功将草军残部压制在了荒芜的广南,还击溃了叛乱的沙陀人。
如今沙陀人不仅丢了大同,还内部分裂,只能在保义军、吐谷浑、卢龙军三方的压制下,在雄武、横野一带苟延残喘。
所以,混乱终于要结束了,而在新的一年里,天下也再将恢复成过去的海晏河清。
所以田令孜就建议小皇帝,为了庆祝这两件事,元旦除了按着往例大赦一批罪犯,还可以改个年号,如此转一转运势。
小皇帝也觉得乾符这个年号不是个好兆头。
从他刚登基,天下就不安宁,先是川西的南诏打了过来,后面又是一场民乱,大唐这么多年了,都没有爆发过如此大规模的民乱。
更不用说,连过去还算忠心的沙陀人也忽然叛变,深深威胁着朝廷的北都。
后来小皇帝听身边宦官曹知悫跟小皇帝说了一个说法,他听后觉得相当有道理。
什么是乾符呢?乾就是天,符就是宝,这乾符就是天宝的意思啊!
而天宝年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那祸乱天下的安禄山就是在天宝十四载造反的。
所以这乾符年啊!不好。
小皇帝一听,可不是这么回事吗?所以就和田令孜暗示了一下,让他在元旦的大朝会的时候把改年号这事提一下。
这两年,小皇帝虽然一点没耽误玩,但对于朝政已经比较熟悉了,外朝的老头们也是该认识的都认识了,所以现在还是很自信的。
而田令孜在听到小皇帝要改年号这事后,是有点意外的,因为这么大的事,小皇帝竟然不和他商量就决定了,肯定是背后有其他宦官在提。
后面他就找人去打听,果然晓得是那个曹知悫的宦官在搞事情。
这下子,田令孜就把这个曹知悫给嫉恨上了,因为虽然他所在的家族,田家,虽然也是宦官家族里面的大家族,但和杨氏、西门这些四贵家族是不能比的。
他之所以能狠狠压着杨家兄弟一头,就是因为他对于小皇帝的绝对的影响力。
这两年,田令孜因为是神策中尉,大量的时间都要呆在宫外和军中处理人际关系,所以在小皇帝身边的时间就少了。
他本来就担心自己缺席会让某些宦官有靠近小皇帝的机会,对这个极为敏感。
而现在这个曹知悫的行为,基本是碰触到他的底线了。
于是,田令孜一方面同意小皇帝改年号的事情,另一方面就是悄悄将这个曹知悫给调离了小皇帝身边,将自己的义子田匡祐放在了皇帝身边。
他也没直接就杀这个曹知悫,因为怕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探出他如今圣眷不如以前了,就对他所在的权位起觊觎之心。
不过那个曹知悫生命实际上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在朝会上,由田令孜发起,众公卿一致同意后,大唐改年号“广明”,意广布光明,廓清乱世之愿。
就这样,大唐磕磕绊绊地翻开了乾符年,进入了有着美好寓意的广明元年。
可这些朝堂上的聪明人们,可能怎么都想不到,他们这具有国运祈愿的年号,将会被进行颠覆性解读,成为黄巢的天命之符。
广字为“廣”,拆字为“黄”上加“广”,恰似“黄巢戴冕”;“明”字含“日、月”,寓意“天下归黄”。
有时候,一切似乎都有了某种预兆,只是庸碌的人却不能看见。
……
前夜的大雪将整整座大明宫银装素裹,而雪后的初晴明艳动人,也将龙首原照得流光溢彩。
因为小皇帝得了两次冠军,这几天一直很高兴,而小皇帝高兴,那自然大明宫上下都是喜气洋洋。
这会上上下下碰面了,都说一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吉祥话,各个欢颜。
但这会内侍省的内侍周敬容正一脸愁容地行在掖庭,一路上见到他这幅样子的内侍宦官们,各个大气不敢出,纷纷避让。
能让周敬容这个仅次于内侍监的老公这般愁眉苦脸的,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他们哪里敢在这个时候不长眼。
是的,两年前送赵怀安来大明宫的周敬容,在这两年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从正五品的内常侍,迈入了从四品的内侍。
别看只有这半步,几乎是天壤之别。
唐代官职是九品三十阶,别看从四品好像连个上三级都没碰到边,但实际上,大唐的一品和从一品,大部分都是荣誉官。
只有极少数和非常特殊的时候,这才有实际的权力,而且还是和皇帝有非常特殊的关系才会有。
大唐的正一品官职有六个,分别是三公、三师,均为加官、赠官或闲职,是为了彰显身份、礼遇勋贵,基本无直接行政、军事权限。
如果说前代的时候,三公,也就是太尉、司徒、司空还有辟举权,能靠着政治拉拢形成一个派系来保证权力,那到了本朝开始科举后,三公连这个权力都没有了。
而如前代时太尉掌军事,司徒掌民政,司空掌工程,这会这些权力都被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给代替了。
而如三师,也就是太师、太傅、太保这些在前代还有一定权力的职位,在本朝基本都是授予给一些德高望重的元勋重臣,或者已故功臣追赠,仅仅是个荣誉。
而且就算是这样,国朝的三师也是不常设的,多数都是空缺在那边。
当然,在正一品种,也有个例外的,那不仅是有权力,那是相当有权力,它就是天策上将,掌全国军事谋划、统领天策府属官,拥有“置官属、掌兵权”的实权,甚至可与太子分庭抗礼。
但这是当年太宗皇帝的潜邸之位,在太宗皇帝登基后,就被废除了。
所以,九品三十阶中,正一品的部分基本就去掉了。
而从一品的情况也是差不多的,它有三个,分别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名义上“掌教导太子”。
但在实际上,国朝的太子教育基本是由太子詹事、太子左庶子来负责。
所以这三个官职也基本是荣誉头衔。
之所以,国朝如此轻一品,实际上也是吸取汉代三公专权、隋代权臣篡国的教训。
所以在官制设计上刻意虚化一品官职能,将实权下放到三品以下职事官。
如国朝最高行政权就由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长官掌握,即中书令、侍中、尚书令,还有后来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些都是正三品的职级。
也就是说,做到正三品,你就已经是大唐的顶层大佬了。
而军事权这块稍微有点变化,就是朝廷这边是掌握在正三品的兵部尚书手里。而边地的节度使或者大藩节度使,那是从二品。
这样搞的结果就是,可以避免中央出现权臣来威胁皇权,当然,也的确,大唐的权臣是没见几个,权宦倒是一抓一大把。
这就是政治制度设计常有的后果,那就是按着这边,浮起那边。
不过这种荣誉头衔也的确有个好处,那就是能对元勋、功臣有个体面的退场。
就如同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后,被授予太尉,但逐步解除其朔方节度使兵权,让他以一品荣誉官身份入朝议事,既保全其体面,又消除其对皇权的威胁。
所以当正三品就已经是权力的高峰时,从四品的官阶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周敬容现在从此前的正五品升到从四品,虽仅差“半阶”,但却是从中层官僚转向高层官僚的一个分水岭。
无论是权力还是仕途天花板那都是一次质的飞跃。
正五品以下,那还是被动执行命令的中层僚属,而从四品,那就是可以进入核心圈里,能参与政策讨论的级别了。
也正是如此难得,所以无论是内朝还是外朝,九成九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越过这道坎的。
这基本就是天堑。
而本来,以周敬容的背景,他十辈子努力,都越不过这道坎的,因为他不是宦官家族出身。
但他现在越过去了!还是继续在内廷核心的内侍省,掌握着核心的核心,掖庭,掌大明宫之宫人。
为何他现在有这个运道?全是因为有个大人物点了他,扶着他上了青云。
她就是现在的永福公主。
以前周敬容还不知道为何会被永福公主赏识,可去年后,他就晓得,原来一切恩赐在背后早就标好了价格。
他是万万没想到,永福公主竟然如此大胆,她,她竟然有孕了。
去年的时候,他在帷幔外,被永福公主吩咐要保障永福宫内外的人手时,他才晓得公主竟然怀孕了。
当时他吓得直哆嗦,忽然他就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在乾符三年六月进宫的赵怀安。
他只要稍微估一下时间,就发现,公主的肚子和六月正好顺上,而且他还能确定一点,那就是那个赵大入宫打马球的那天,这狗玩意是留宿在大明宫的。
再联想到,那天他们在天街复道上,正好碰到了永福公主,又想到那天他们二人当众跳舞,这这这,肯定没错了。
想到这里,周敬容莫名地释怀了,那就是咱们大唐的公主,好像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不管内心如何腹诽,周敬容还是按照永福公主的吩咐,开始为公主掩护。
除了她自己不出宫外,周敬容将这边的宫人全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可以说是用十二万分的小心来掩盖这个秘密。
这样的掩藏一直到了乾符四年的四月,公主终于生了一个孩子,万幸是个女孩。
而公主也很聪明,这段时间一直在弄一些佛经之类的东西,让陛下他们以为公主皈依了我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