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对待别人的和风细雨不同,赵怀安直接严肃道:
“士兵!抬起头来!”
声音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符存审下意识得站得笔直,抬头看向赵怀安。
赵怀安看着符存审,听着这个有点耳熟的名字,再看到眼前这种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缓缓说道:
“我和你父亲吃过酒,是酒场是是兄弟!那你就不是一般人,是我赵大的侄子!”
“所以我对你,不会对别人那样,而是会更加严厉,因为你代表的不仅是你们陈州军的脸面,也代表我们保义军的脸面!”
“所以,像个汉子一样,无论面对何种场面,你的头请给我抬起来。”
“你不需要昂首来表达你的不凡和桀骜,你同样也不用低头来显示你的谦逊和不敢为先,你就抬头挺胸向前看,让我看到你,也让我的儿子们以后能看到你!”
“在我这里,在我保义军,你永远可以从容正视每个人!”
“因为这是我赵怀安给你的底气!也是你符存审,自己挣来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符存审的身子,抖着。
他当然明白节帅的意思,他没想到节帅对自己寄予如此厚望。
他颤抖着身子,平视着赵怀安,但依旧欠了下腰,颤声道:
“节帅……,我……。”
赵怀安拍了拍符存审,对他笑道:
“少年郎,永远不要看低自己,人的潜能是无限的,不要否定自己!因为你在否定一个有无限未来的你!”
“在我少年的时候,曾有一个老人曾和我说过,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永远不要贬低你自己,因为你永远可以成为更好!”
“那老人给我的这段话,照亮了我十八岁的天空。而今日,我同样将这句话送给你,我也希望能照亮你!”
“人不可能是世界的主角,但你可以成为你世界的主角。在你的世界,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只要你想!”
赵怀安还在说,那边符存审忽然眼睛中闪烁着光,他认真说道:
“我想成为守护……守护赵家的那个人!”
赵怀安愣住了,张了张嘴,最后笑道:
“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但我希望,如果你在未来看到一个同样出色的少年,也能将我这番话送给他!也点亮他的天空!”
“至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请记在心里!”
说完,赵怀安给符存审的碗里又续了一碗,等再给自己续的时候,发现酒瓮已经空了。
旁边赵六连忙给赵怀安续满,然后拎着个酒瓮站在赵大身后。
最后,赵怀安和符存审又干了一碗,然后拍了拍他,示意他去陪陪他的同伴。
这里对于现在的符存审来说,还是过于喧闹。
符存审最后对赵怀安深深一拜,然后跳下了平台,与下面篝火旁的陈州子弟们打闹在一起。
望着那边的打闹,赵怀安似乎回想到,当年那个冬天,在临邛城外的土团大营内,他也是这样和一众土团们这般。
而如今,故人凋零,他虽还年轻,可已再无初来大唐的那种懵懂和青涩,他在大唐的青春,实在太短了。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这个时候,赵六很讨厌地凑了过来,问道:
“大郎,你在念什么?”
赵怀安敲了一下赵六,哼道:
“六啊!现在大家都说你是关系户,你呢,也好好和豆胖子一起学学弓马,军中到底还是看拳头的,难道你就想一直呆在我身边吗?”
赵六却很认真地点头:
“是的,大郎,老六只想一直陪在大郎身边。”
赵怀安愣了,最后他笑着拍了拍赵六,然后搂着他的脖子,再一次返回到了台前,随后他忽然大吼着:
“光吃酒,有甚么意思!来人!把咱们军中的乐器都拉上来!让老六给咱们吹一曲!”
随后,背嵬们便抬着一面巨大的战鼓,又带着几支唢呐、芦笙,走上前来。
赵怀安一把接过鼓槌,然后将身上的冬衣袍子脱掉,露出肌肉贲张的上身,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双臂抡圆,狠狠地,砸在了鼓面之上!
“咚!咚!”
“咚咚咚!”
沉闷而又激昂的鼓声,瞬间便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赵六拿起唢呐,豆胖子也结果芦笙,甚至李师泰也拿起胡笳,开始吹响了那高亢入云的曲调!
鼓声越来越快,赵怀安双臂挥舞着,额头的汗水随着鼓点四溅。
这是冲锋的鼓点!这是胜利的鼓点!
“嗷……!”
这一刻,所有的保义军吏士,都如同瞬间升腾的沸水一样,瞬间升华了。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酒碗,脱去身上的冬衣,围着那熊熊的篝火,开始疯狂地舞动起来!
而外围一些披甲持刀的随扈,更是用刀背敲击着盾牌,到了后面,所有人都在“呼、呼、呼!”,“呼、呼、呼!”。
他们用脚,重重地跺击着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仿佛要将这数月以来,所积压的所有疲惫与伤痛,都彻底地发泄出来!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也最野性的笑容!
那是一种,只有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过无数次之后,才能拥有的、对生命最炽热的热爱!
如王彦章、杨延庆这些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这会直接跟着鼓点、呼和声、跺脚声,敲击声一起,开始跳着笨拙而又滑稽的舞蹈。
甚至连素来沉稳的郭从云,这会也脱去了不离身的大氅,开始用家乡话,唱着乡歌!
那是他离开二十年的家乡,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家乡!
舞以动心,歌以寄情。
整个雁门关,在这一夜,彻底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赵怀安,也同样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感染了,他将鼓槌一丢,加入了人群。
他与赵六、豆胖子,一同吹着唢呐。
他与王彦章、杨延庆,一同角抵做戏。
他与郭从云,一同纵声放歌,唱着回不去的乡愁。
在这一刻,赵怀安不再是这个那个的头衔,那些都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爱跳舞、爱吹牛,爱吃酒的大哥。
……
而谁都没想到的是,酒酣耳热之际,张龟年顶着一脸酒意,踉踉跄跄地走到鼓前,接过一面鼓槌,用力地敲击着。
然后,他用近似于嘶吼的声音,高声吟唱起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首充满了金戈铁马之气的战诗,瞬间便点燃了在场所有武人的热血!
“好!”
“说得好!”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众人纷纷跟着,高声地吟诵起来。
那声音,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直冲云霄,仿佛要将那夜空之中的星辰,都震得摇摇欲坠!
而赵怀安正与一众保义将们勾肩搭背,听到这豪迈的诗句,又看着眼前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他的内心瞬间被点燃了。
他一把抢过身边王建手里的酒瓮,猛地灌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坛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如同龙吟般的长啸: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高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冒顿可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当着一些外藩将的面,也许是彻底醉了,也许是不再压抑自己的内心,赵怀安唱出了这样一首歌。
但,这一刻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晓得赵怀安在唱什么,到最后,所有人只记得最后一句话: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好……!”
雁门关内,再次爆发出了更为猛烈的欢呼!
……
夜,越来越深。
酒,也越来越醇。
当最后一坛酒,也见了底的时候,许多人,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东倒西歪地,躺在了校场的各处,然后被还清醒地拖进了军帐。
这天已经冷了,要是因为吃大酒而冻死在外头,那真是冤了。
而赵怀安,也同样感到了一阵阵的醉意。
曲终人散,他独自一人,走上了雁门关那高大的城楼。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那因为饮酒而发烫的脸颊,也让他那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很喜欢登高,除了有一览众山小的极大感,更有一种独上高楼的孤独。
要想爬上那至高权力的位置,他就要习惯这样的孤独。
扶着冰冷的的城墙垛口,赵怀安看向关外,那里无数过客和英雄人物,但只有这清冷的月光和苍茫的天地亘古永存。
自己的创业何尝不是呢?但就算是白驹匆匆,他也想在这个历史上留下他的足迹,属于他的传奇。
而通往成功的道路,从来都是残酷的。
沙陀人无疑是最好的老师,从胜利者到失败者,有时候只需要短短一场大雪。
自己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强大,但依旧需要那关键的运气。
这一刻,赵怀安对于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老师,杨帅充满了理解。
原来人生真的需要那一点点运气啊!
这个时候,有双手给赵怀安披上大氅,接着就环抱在他的腰间。
是裴娘子。
“在看什么?”
“在看一个人!”
“那人说要‘荡平天下不平事,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裴娘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搂住赵怀安的腰,坚定道:
“能的!”
“因为所有人都在期盼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