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旗在的地方,如何能没有我们朱邪家的人呢?”
那边,李德成、李尽忠的几个儿子也要追随着父辈,却被两人骂了回去。
李德成对泪流满面的儿子,李克修喊道:
“不准来!来了,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最后,他对那边已经呆住的李国昌,笑道:
“兄长,我老了,但我依旧愿意为你而死!”
说完,李德成夹着马槊,带着一队牙兵冲进了前方,那边李尽忠则对着兄长和几个儿子挥了挥手,然后嗷嚎大吼:
“呀嘿!乃公朱邪尽忠,来了!”
这一刻,和兄长不同,他选择以朱邪尽忠的名字,去死。
李国昌的眼里,两个弟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眼前。
下一刻,李国昌喷出了一口血,最后直挺挺地倒下了。
那边,李存孝亲自将老帅背着,然后在一众仅剩下的沙陀骨血的掩护下,向着漫天飘雪的深处奔去。
……
尽管,李国昌因为过分的傲慢,而将战局败坏成了这样。
如薛志勤、李德成、李尽忠几人,心中不可能没一丝气愤,但无论如何,在他们的心中,老帅依旧是他们沙陀人心中的山。
如果山倒了,他们不敢想象沙陀人还能存在吗?
至于李克用,他太年轻了,他根本就代替不了他的父亲。
所以,这一刻薛志勤、李德成、李尽忠这些人愿意为李国昌殉死,不仅是为了多年的情感羁绊,更是为了他们这个新兴的族群。
而为了能给李国昌,赢得宝贵的撤退时间,他们还不能随随便便死,必须要战斗至最后一刻。
所以,薛志勤他们一路上又聚集了溃兵,用营地里的大车作为拒马,死死守在了追击李国昌的道路上。
而此时,他们手里的兵马不足三百人。
……
“李国昌就在那边,别让他逃走了,杀了他!”
此时,冲入大营的保义军们解救了不少此前被俘的行营溃兵,并从他们的口中得知,这里竟然是李国昌的大营。
于是,巨大的喜悦充斥所有保义军的心头。
李国昌是沙陀人酋长,如果能斩杀这样的人物,他们能立下多大军功?
他们的节帅就是最好的榜样。
从斩杀南诏国主开始,节帅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于是,厮杀到这里已经很疲惫的保义军吏士们,再次抖擞精神,夹着马槊,从四面八方涌入。
但营地里已经被堵满了,保义军只能不断驱赶,同时大声呼斥这些人跪地投降。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这面飘扬在车马间的敌军大纛,以及人群中闪亮发光的金甲。
于是,更猛烈的进攻,直接爆发了。
战至半刻,浑身浴血的薛志勤扭头望向了后方,再也见不到老帅的影子后,他才松了口气,最后对李德成、李尽忠两个好友笑道:
“还行吧,没丢咱们沙陀人的脸面吧!”
那边李尽忠哈哈一笑,然后从褡裢里取下一袋马奶酒,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了李德成,然后咂着舌头,笑道:
“兄长已经安全撤离,我们兄弟喝口饯别酒,然后,兄长也去追随大兄离开吧。”
“这里有我一个就行了!”
李德成将马奶酒大口一饮,然后又递给了薛志勤,然后耸肩笑道:
“这可不行,要是让你一人去见父亲,那说我坏话怎么办?再且说了,该死不死,这不是让小儿辈笑话吗?”
在这里,薛志勤倒是没有插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大纛下,看着自己的牙兵们一个个被扑倒,然后等着自己的最后时刻。
只是今天的雪,真大啊!
……
“这是两码事。”
李尽忠看了一眼李德成,认真说道:
“我在这里战死,是为了大兄的霸业,是为了我朱邪氏的荣耀。我已经发誓,要坚决为大兄的霸业而战。”
“再且说了,这一次起事、发兵,都是我在推动。如今死了这么多族人,我如何能独活?”
“可兄长你不同,你要是死在这里,那就是白白死了,嫂子和克修他们,得多伤心?”
李德成听了,不以为意地大笑了:
“好了好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今日,你我兄弟同死,也是快哉!”
“就不要再争吵了!”
“不如我们将气力用在杀敌上!毕竟死了,也不能坠了咱们沙陀人的脸面啊!”
就在此时,从他们防线的缺口处,再次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与兵刃的碰撞声。
薛志勤本能地站了起来,估量了一下双方的大致距离,那些保义军距离他们,距离大纛,已经不到一百步了。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开口,对二人说道:
“那都不要争辩了,咱们就护在大纛下,为老帅再争取一点时间,也为了我们沙陀人的荣耀!”
其实薛志勤也都没细细想过,那就是他们此刻的顽抗,也许对于外面的保义军来说,毫无荣耀可言,他们所坚持的片刻,对于保义军来说也毫无意义。
然而,无论是那个已经远去的李国昌,还是此刻决意赴死的薛志勤、李德成、李尽忠,乃至外围那些已经战死的沙陀人。
他们都把这种缥缈甚至愚蠢的荣耀看成比生命还要重的东西。
这就是武人在心中最后的坚持和信念。
以前这种信念在唐人中很多,甚至是信条,可随着天下义理的终结,藩镇的武人们,也不再追求这些了。
他们看重的是赏赐和宅邸,是美人和权位。
也是这样的束缚和堕落,让一代代中原、北地武人成了守护犬,再无宰割天下之志了。
而从藩镇体系外成长的沙陀武人、草军武人以及从无到有创业出的保义军,他们心中有着更广阔的天地。
也只有具备这种信念感的武士群体,才能有囊平天下之豪情啊。
所以,这天下也终究会在这三方角逐着。
……
就这样,当赵怀安带着一众保义将踏着满地的尸体,走进这里时,看到三个头发花白的武士,举着刀守护着大纛。
赵怀安明显怔了一下,然后他又扫了一下这片狭小的战场,最后默默地,注视了片刻,一言不发。
他从赵六手里接过一张角弓,对着那边的三人喊道:
“我晓得李国昌不在这里!”
“我过来就是想送你们一程!”
“虽然你们是沙陀人,甚至也不是什么好人!更是我大唐的叛贼!”
“但不得不说,你们有武人的体面!”
“我赵怀安是个武人,所以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现在,由我来亲自送你们三人一程!”
“请记住,我就是赵怀安!”
说完,赵怀安猛地拉开弦,射出了一箭,然后又是一箭,最后一箭,他已经拉开了弓弦,却没有选择射,而是亲自走了上前。
此时,薛志勤抓着手里的大纛,看着皆是喉咙中箭倒地的李德成、李尽忠二人,又看着那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的赵怀安。
心中陡然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难道此人会是我沙陀人的克星吗?”
“因为此人,三郎贸然选择了起事,也因为此人,这场本该彻底改变我们沙陀人命运的大胜,也成了泡影。”
他似乎看到了沙陀人在此人手下的终结,也看到了他们沙陀人武运的凋零。
一瞬间,本已没了气力的身体,涌起无穷力量,薛志勤猛然拔出刀,大吼:
“杀你者!薛志勤也!”
说完,他就冲着赵怀安虎扑了过来。
赵怀安的身后,王彦章等人猛就要举弓,却看见赵怀安动了一下,接着一条白练闪过,薛志勤的喉咙就出现了一条血线。
薛志勤就这样续行半步,倒在了赵怀安的脚前。
鲜血从喉咙处汩汩涌出,将雪地染得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