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此战有没有风险?当然有风险!”
“但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还打什么仗?真要稳当,你们大可向南,我自带好汉向北!”
“不过你们走可以!把我保义军的军衣给脱了!这身衣服,你们不配!”
这下子,没有人再敢有任何异议!全部涨红着脸,低着头,等待赵怀安下令。
至此,赵怀安也不再废话,直接下令:
“传我将令!”
“全军,立刻停止前进!各营清点兵力,不允许有任何号角传出!”
“如找不到的,就算了!我军现在手里有多少骑,就用多少骑!”
“之后,全军下马!人嚼口,马衔枚!所有将士,吃完最后一份干粮!喝完囊里最后一口酒!”
“一炷香之后,全军……”
“随我夜袭敌营!”
“喏!”
一时间,雪下得更大了。
……
申时一刻,刚刚从苦树洼战场撤下来的李嗣源,带着一队骑士并押着二十多俘虏向着后方的一处坞璧走去。
因为风雪下得越发大了,负责攻打苦树洼的沙陀大将康君立决定暂停进攻。
毕竟这种环境下还频繁拉弦,对弓箭的损耗太大了,如今沙陀军完全占据优势,那些唐军又没有冬衣,甚至今天晚上都撑不住。
而从那些唐军接二连三逃出阵地,向沙陀人投降来看,这些唐军也很清楚这一情况。
所以干嘛还浪费军资、让沙陀武士冒风险?
这雪下得好啊!
要不是这一场大雪,如何能让这些溃兵困于此地?
这一次,他们沙陀人打出如此辉煌的战果,此后天下形势再不一样了。
所以,李嗣源带着俘虏下去的时候,一路上见到的都是兴奋欢呼的沙陀人。
人人都很清楚,他们沙陀人要赢得这一次战争了。
但李嗣源却没有多高兴,看着沿途被积雪压着的尸体,他至今还是有一点恍惚。
他是沙陀人,但他的母亲是汉人,祖母也是汉人。
所以他身上有四分之三的血统都是汉人的,所以李嗣源在内心中,对于大唐,对于遥远的长安是有倾慕之情的。
这种情感在很多沙陀人心中都有。
他们很多也和李嗣源一样,要不父辈是死于为大唐征战中,要不就是自己的血缘就带着汉人的血。
李嗣源对自己的亲身父亲已经有一点模糊了,因为他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就为大唐战死了。
他有两个父亲,一个叫李国昌,一个是李克用。
是的,这里面的关系的确很复杂。
他自己最早是被老帅收养的,因为父亲是老帅的心腹爱将,所以父亲死后,母亲早亡的他,被老帅养在了身边。
而老帅对自己的宠爱不亚于亲生。
不过后来义父,也就是李克用久久无子,老帅就将自己过给了义父,自此少帅就成了自己的义父。
而无论是义父还是老帅,李嗣源的心中都只有深深的感恩和孺慕之情。
因为正是他们的收留,自己才得免于像沙陀其他孤儿一样,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
在沙陀部落中,最多的就是孤儿。
他们的父辈都是受朝廷征调最后战死沙场的。
所以单单从这一点,他们这些孤儿就对大唐的情感是异常复杂的。
现在,族里忽然就和效忠百年的朝廷决裂,李嗣源的心中和很多沙陀人一样,都是有点接受不了的。
如果朝廷是罪恶的,大唐并不是那么神圣,那父亲为此而战死,那是多么可笑一件事。
但这件事是义父坚持的,所以李嗣源也只能压抑住心里的复杂,追随义父的脚步。
而抛开这一情感来说,只是从理智,李嗣源内心也同样惴惴不安。
和那些中下层的武士不同,李嗣源十三岁的时候就被养在了幕府,所以对于朝廷的实力是有一个非常直观的认识的。
大唐有多大呢?疆域万里;人口有多少呢?数千万。
而他们沙陀人呢?
最早他们沙陀人只有六千帐,后来入居代北,和本地的粟特人和汉人联姻后,人口到了一万两千帐。
他们沙陀人的帐和其他草原部落没区别,一帐基本就是一个家庭,除了老弱妇孺,能提弓挎马的沙陀武士,一帐不过三人,还有两个是经验不甚熟练的儿子们。
所以沙陀人就算是倾族之力,也不过能拉出三万左右的兵力,而其中能为骑士的也就是七八千。
这就是他们沙陀人的极限的,过往沙陀人无数次受命于朝廷外出作战,也就只能拉出去三千骑左右。
虽然李嗣源很是自豪于他们沙陀人的弓马娴熟,每一个成熟的沙陀骑士,都能拉满硬弓,箭无虚发。
同样,因为和朝廷多年的随同作战,沙陀人无论是战术还是军事思维,以及装备都是第一流的。
但这依旧回避不了一个问题,一个只有核心骑兵八千,全部兵力三万的小族,如何与煌煌天唐作对呢?
李嗣源虽然不会写汉字,甚至也不认得,但不代表他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
作为沙陀人的精英,他同样接受过一定的历史的教育。
所以李嗣源很清楚,在他们沙陀人之前,北面的那片草原到底有多少了不得的族群。
就比如突厥人,他们曾开创过一个横跨万里的大帝国。
可这样强大的突厥人,还是在大唐的攻击下,灭亡了,还灭亡了很多次。
后来的回鹘人,他们吸取了突厥人的教训,选择和大唐合作而不是作对,所以他们存续了百年。
也正是有很多和李嗣源一样,接受过这样历史知识的沙陀精英,他们都觉得,和大唐做对,是沙陀人灭亡的开始。
此前叔叔造反,还有其他沙陀二部也造反,其实李嗣源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大唐不可敌的观念在他们这些人当中是深深烙印的。
所以一旦朝廷那边给机会,他们一定会选择投降。
毕竟,从过往的经验来看,朝廷对于他们这些部落还是非常宽容开恩的。
而义父在雄武镇,面对安家子弟的叛变,之所以选择了宽容,也显然是明白这个道理。
那就是族内的人心还是心向朝廷的。
是啊,为朝廷效忠快百年了,哪里是说结束就结束的呢?
不过李嗣源觉得,这种孺慕的情感在这一战后,就多半要烟消云散了。
因为在他看来,族里人对朝廷的孺慕,不过就是一种慕强,是站在强者下,成为强者一部分的渴望。
而这种心理纵然是义父和老帅也不可避免,其实他自己也不可避免。
自己本来叫邈吉烈,后来成为李家义子后,也跟着姓了李,还取名嗣源。
他喜欢这个名字,此后但凡有人敢以邈吉烈称呼他,他必然要将其殴之半死。
而父亲、老帅也是如此,他们也不许别人称呼他们的旧名,一应称呼全部和唐人一样。
所以,其实人人都希望是大唐的一份子,一同沐浴在大唐的荣光之下。
但此战之后,这份慕强恐怕就剩不了多少了,因为他们打赢了,而且是空前的大胜。
之前他就从俘虏口中得知,这一次李琢带领的并不是什么杂牌,而是朝廷的精锐。
而这样的精锐在一个上午就被他们歼灭,余下的人又和老鼠一样躲避在洼地里,这样的大唐,显然已经不足以让沙陀人畏惧。
不过,李嗣源心中还是有隐忧的,那就是如果大唐恼羞成怒,真要倾国之兵来打他们,那他们还能再赢吗?
带着这样的忧心,李嗣源一行,顶着风雪沉默前进,那些俘虏也被串着绳子,满脸血污,踉踉跄跄地在雪地中跋涉。
一路上,他们还遇到了一些散乱的沙陀骑士,这些人也认出了李嗣源,并主动和他打招呼。
在沙陀人中,如李嗣源这样的义子,实际上和真儿子没有什么区别。
而李嗣源也和这些人打着招呼,最后抵达了抵达了一处小的坞璧。
而这里就是沙陀人关押亡奔唐军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