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化名裴璘的裴娘子穿着斗篷出现在赵怀安面前时,可想而知赵大是有多惊愕。
直到他晓得裴娘子做这一切的原因,心中既是羞愧又是佩服。
羞愧自己牺牲了裴娘子的未来,佩服的,则是她敢于在关键时刻倾力押注,这份胆魄才配得上他赵怀安的正妻。
有些女人是这样的,她看着不谙世事,但实际上内心的坚持与执着,却不是那些所谓的大女人能比的。
裴娘子就是这样的人。
……
当赵怀安和从长安北奔的裴娘子再叙温情的时候,此前得到命令的王彦章正带着五十精骑向着西面朔州奔去。
最靠近雁门关一带的,就是盘踞在朔州的高文集部。
其间相距不过二十里,在这片几乎都是以骑兵机动的代北,这点距离几乎就是贴着脸。
而高文集此人骁勇善战,麾下也是代北番汉部落的骁骑。
此前和保义军踏白遭遇的,就是高文集麾下一部的沙陀骑士。
朔州是雁门关外最重要的军镇,在前汉时,它还有一个更荣耀的名字,叫马邑。
只是现在的马邑只是一个戍,扼守于桑干河的下游。
作为大唐在西北边防的重镇,朔州之所以如此快就丢给沙陀人,是因为李国昌就曾是朔州刺史,在此地有不少旧部。
但更重要的还是高文集此人的身份。
作为沙陀军核心将领中少见的代北汉大族出身,高文集的家族,也就是朔州马邑高氏,自魏晋南北朝起便是代北地区的望族。
其后历经隋唐两朝,都一直保持着耕读传家、兼习弓马的豪强武人作风。
其家占据着马邑桑干河河谷的大片肥沃土地,拥有数十顷庄田,是马邑地方真正的豪族。
后来李国昌就任朔州刺史,也正是收拢了高文集,才在朔州站稳了脚跟。
所以沙陀人在斗鸡台之变后,李国昌派遣高文集攻略朔州,就是这原因所在。
有他这样的地方豪强的攻略,朔州很快就能并入沙陀人的势力范围。
而结果也正是如此,高文集带着番汉兵八千抵达马邑后,马邑不战自降。
再攻朔州州治善阳,其刺史又弃城而走,高文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兼并了朔州。
也正是高文集驻扎在了朔州,使得西面之振武番汉军不能与代州行营相连。
所以,如果形象的比喻的话,现在的朔州就是插入唐廷行营腹部的一把匕首,稍微动一下,行营诸军就要痛得受不了。
而现在王彦章就在飞速往桑干河防线跑,一旦让那支沙陀小队奔回马邑戍,那他这次的行动就绝无成功的可能。
他们必须再快点。
……
此时,王彦章等骑士已经奔了十余里了,但依旧不见沙陀人的踪迹。
饶是王彦章心气高,这会也有点气急败坏,终于忍不住对前头带路的一位雄壮骑士问道:
“老米,你行不行啊!你不是说你从小生活在朔州嘛,这里的一寸草一寸土,你都如掌中观纹?怎么现在还找不到那些沙陀人?”
那雄壮骑士正是米志诚,此前李克用输给赵怀安的两百部曲,他就是其中一人。
米志诚窄额高宽,眼窝深邃,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头发是一头自然卷曲的深棕色头发,但基本都被带着的四瓣头盔给挡住了,只有鬓角垂下的几缕,才能看出。
他的鼻梁高挺,嘴唇薄细,抿着嘴,颇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在。
而他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来两丛大胡子。
唇上是八字胡,下颌是饱满的短须,全都蓬起来,就像挂着一丛杂草。
毋庸置疑,米志诚是粟特人。
实际上,此前被李克用送给赵怀安的也都是非沙陀核心的诸部落。
就像米志诚,他是回鹘人出身,更准确说是当年西域米国人的一支,后来长期归附于回鹘人,也就被归为回鹘部族范畴。
三十年前,回鹘帝国王庭覆灭,离散在草原的各支各奔东西。
除了两支去了北庭和西域,也有相当数量的部众进入了代北地区,那里本就是胡汉杂糅,很适合回鹘人落脚。
更不用说此前回鹘人长期雇佣沙陀人,所以很自然的就依附在了沙陀人的帐下,也就成了沙陀人。
这就是草原部属的真实扩张。
当一个部落的主体覆灭,或者只是代表政权的王庭覆灭,偌大的帝国就会崩溃成无数中小部落。
直到新的以部落名或者部落酋长姓名为称号的新势力崛起,那些流散的部落就会自动成为这个部族的人。
所以草原上王旗不断变化,但下层的部落实际上都是同一批。
他们换了无数的名字,突厥人,铁勒人、高车人、柔兰人、回鹘人,如今又叫沙陀人。
当然,一些已经形成自己历史记忆,有独特语言系统的部落,就会一直是主体部落的附庸,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再融入于主体了。
自回鹘帝国崩溃的粟特人就是这样。
他们通过依附、联姻或军事合并融入沙陀人当中,所以他们也能被广泛地称呼为沙陀人,但因为他们的发色、外貌、语言,他们也永远融入不了沙陀人的核心中。
赵怀安也正是了解这些,才将这些附庸部落的沙陀骑士带着一起北上,不然他也不放心啊。
此刻,听着王彦章的抱怨,米志诚也有点尴尬,但还是耐心回了一句:
“朔州这么大,那点沙陀人散在这里,就和芝麻洒在胡饼上,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
听了这话,王彦章不高兴了,哼道:
“你拉着我的手要一起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你拍着自己的胸脯,和我说,没有你米志诚找不到的人!说你是朔州第一善猎!没有猎物能逃过你的鼻子!”
“然后呢?就这……?我怎么和节帅交待?怎么和死去的兄弟交代?”
听到这些话,米志诚脸上的尴尬色更甚了,也亏得他胡子茂密遮挡住了,不然还真让王彦章看出他在心虚。
忽然,一阵风飘过,米志诚脸上一凝,纵马窜了出去。
后面王彦章以为发现了什么,连忙奔了过来。
然后他一来就看见米志诚蹲在草地上闻着马粪,那马粪还带着点软潮。
米志诚扒着闻了一下,然后又跑了十来步,又发现了一坨马粪,至此米志诚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他将两坨粪便虚空连线,然后指着西北方,笃定对王彦章大喊:
“就是这个方向,准没错!”
王彦章将信将疑,但还是选择相信米志诚,毕竟这草原是真不敢乱奔,随时都能奔迷路。
这段朔州草原还好,毕竟能看到起伏的山岭,所以大概还晓得个方向。
据说到了比大同还北的大草原,那真的就是无边无际了。
……
就这样,王彦章带着骑士们一路驰奔,中间还换了一批马,终于在一处溪流前看到了一队正在涉溪的沙陀骑士。
他们人数约有二十余人。
为首的一人,身材异常雄壮,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四瓣铁盔,盔顶之上还插着一根鹰羽。
他的脸上带着一副无脸铁面,身上则穿着一身厚实的、由无数细小铁片编缀而成的扎甲。
在此人的身后,剩下的二十余骑装备都和他差不多,只是少了兜鍪上的鹰羽。
此刻,这些沙陀骑士正小心翼翼地催动着战马,准备涉过这条桑干河的小溪支流,到对岸去。
忽然,从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阵雷霆般密集的马蹄声!
这些正在渡河的沙陀骑士,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吓了一跳。
人人惊慌失措地回头望去,其中一名年轻的骑士,甚至因为太过紧张,手中的缰绳一滑,一个不稳,直接马背上摔了下来,坠入溪水中!
而就在此时,王彦章所率领的保义军突骑兵,已经驰奔而来!
“放箭!”
王彦章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废话,一边催马狂奔,一边从马鞍旁取下自己的角弓,对着那些正在渡河的沙陀骑士,便是一箭射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他身后那五十名保义军精锐骑士,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弓搭箭。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盖顶,向着溪流中的敌人,盖压而去!
……
王彦章率先发难,他那支势大力沉的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直奔那名身着厚重扎甲的沙陀将领!
然而,那将领的反应也是极快。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箭,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一侧身,便轻巧地躲了过去。
箭矢擦着骑将的身体,飞入了对岸的草丛之中。
一箭未中,王彦章不禁暗骂一声。
而就在此时,他身旁的米志诚也射出了自己手中的一箭。
但米志诚的目标,却并非是那个看上去最难对付的扎甲骑士,而是那个刚刚不幸落水、正在溪水中挣扎扑腾的倒霉蛋。
那个落水的沙陀骑士,因为坠马的冲击,脸上的铁面具早已摔飞了出去,直接露出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