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昌乃是贼首,其部下,皆是沙陀精锐。我军当集结主力,先与之一战!只要能击破李国昌,则贼军士气必然大挫!届时,再西向而行,则朔州、大同,皆可传檄而定!”
听了这刘经的话,那些昭义将纷纷出来怒骂:
“放屁!李国昌兵雄将悍,咱们才多少人?打得了吗?”
“那边左路军什么都没干,咱们就去打李国昌?”
“我昭义军该你们的?”
那边,汝州将们也纷纷起来对骂,各种徐州脏话就喷了过去,要不是两方都克制,这会都能打起来。
而同时,帐内其他将也在纷纷表达态度,有的主张先打西面,有的主张先打东面,还有的,甚至主张继续固守雁门关,以逸待劳。
就在此时,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突然响起:
“哼!一群蠢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粗豪的粟特卷胡子,此人正是河东大将康传圭。
他一脸的不屑,看着那些争论不休的将领,如同在看一群傻子。
一名昭义将涨红着脸,怒骂道:
“你说什么?”
康传圭冷笑一声,理都不理这人,上前一步,指着沙盘说道:
“你们这些人,眼中只看得到朔州、大同,就看不到代州吗?”
“蔚州与我代州,皆处于同一山谷之中,南北直接相连!”
“我等若是尽起大军,出雁门关,西击朔州,那这代州,岂不就成了一座空城?”
“届时,那李国昌只需从蔚州,派一支偏师,便可乘势南下,直取太原!直接断了我等所有行营大军的粮道!”
“到那时,我等身陷关外,后路被断,粮草不继,数万大军,便是不战自溃!你们这些蠢材,你们想死就自己去,别拉着我们河东人!”
康传圭的这番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帐内所有的人。
众人这才惊出一身冷汗,纷纷看向沙盘,发现事实果真如他所说。
赵怀安看着康传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人,虽然狂傲,但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不愧是将门世家。
他正要开口采纳康传圭的建议,下令攻打蔚州。
突然,营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京师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可还没等他冲入行辕,就有一骑士已经奔了上来,一把拽着缰绳,呵斥道:
“营内不许跑马!”
那天使大怒,就要骂,可忽然看到一圈披甲的武士冲过来,心里一抖,马上就换了一副语气:
“我是朝廷的使者,要传旨给你家节帅。”
此时,扈从在大帐外的孙泰已经走了过来,他对拦截的牛礼摇了摇头,然后对那天使道:
“天使莫怪,这军中就是这个规矩,我引军使去帐内。”
这会这个天使心中是一肚子气,他从长安一路风尘仆仆地跑到这里来,竟然连辕门都没得进去。
但如果刚刚他还有一点挟天威甩威风的话,此刻看到那些披坚执锐的武士,这些人不是脸上有疤,就是眼中有杀,只是扫自己一眼,就浑身僵硬。
这天使也不敢再作妖,点头后,就让孙泰引自己入内。
也正是这一路,让这个天使心中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这赵怀安的确够跋扈,天子的诏书都不能驰入营中,他怕不是周亚夫,就是安禄山啊!”
心中有此念头,这天使反而愈加恭敬。
一路到了帐外,听得里面吵闹,这天使若有所思,直到孙泰在帐外喊打:
“节帅,天使带着诏书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原先帐内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赵怀安眉头一皱,然后主动下了帅阶,来到天使的面前,一众诸藩军将们也忐忑不安,不晓得朝廷直接将诏书下到行营到底为何兴师动众。
但他还是带着一众军将起身出来,到帐外亲营天使。
见到赵怀安一行武人都有接旨的意思,这天使才暗舒一口气,然后才中气十足地举起手中的黄色的卷轴,唱道:
“门下:”
“朕承天御极,抚有四海,当此边尘未靖、烽燧时警之际,必赖忠良秉钺,俊彦宣猷,以固疆圉而安黎元。
“北鄙蔚、朔,控带雁门,为平叛兵马之枢机;河东形胜,襟连并代,乃天下藩镇之根本。”
“兹因庶事之需,顺时量能,特颁命典,其各祗承朕命,毋或怠违。”
“以原北面行营都统、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李琢,器识沉雄,韬略娴习,久历边任,善驭戎师。近统行营,屡振军威之盛。今特授蔚州刺史、朔州刺史,充蔚朔二州节度使,仍兼北面行营都统之职,自岚州移镇代州,居中节制诸路勤王兵马。”
“凡雁门戍卒、云朔劲旅,皆听其调度。务要严饬部伍,缮修堡寨,侦探虏情,接济粮饷,使北境无叛贼之存,行营之师有节序之宣,朕实赖焉。”
“以保义军节度使、金紫光禄大夫、光国公赵怀安,骁勇有谋,久历行阵,屡从征伐,勇冠三军。”
“今特授北面行营副招讨使,仍兼保义军节度使,受李琢节制。”
“凡李琢所颁号令,悉宜遵行;军中筹画,当悉心赞佐,务在和衷共济,共奖王室,毋得自用其私,以负朕望。”
“以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郑从谠,道高德厚,才兼文武,居中辅弼,庶政允厘。”
“河东乃北门之锁钥,藩镇之领袖,非元臣不能镇抚。今特授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太原尹,持节赴镇。”
“仍命长安令、朝请郎王调,明达吏治,练达民情,授河东节度副使,赞理军政。”
“前后部员外郎、史馆修撰、朝议郎刘崇龟,博通经史,详练典故,授河东节度判官,掌判幕府。”
“前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朝散郎赵崇,识见明敏,处事精详,授河东观察判官,巡按属郡。”
“前进士、将仕郎刘崇鲁,才学优长,器识通明,授河东推官,掌理刑狱。”
“凡此僚属,皆郑从谠所荐,朕已俞允,各宜恪尽职守,同心辅翼,使河东大治,为诸藩表率。”
“夫爵赏者,天下之公器;委任者,人君之大权。”
“兹所命官,皆朕亲择,其各怀忠报国,戮力奉公。”
“在边者则固疆守,在郡者则抚黎元,在幕府者则赞画谋猷。如或玩忽职守,贪黩败德,朕必置之典刑,无赦!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一番话说完,全场安静了。
在场那些外藩将们,如昭义军们脸上已经毫不掩饰地冷笑了,甚至诸葛爽麾下的汝州将们这会也脸色暧昧。
只有忠武军将和保义军将们,各个气愤。
朝廷这是不信任节帅啊!
之前节帅虽然是招讨副使,但实际上是行营右路都统,专统太原这一路的诸藩兵马。
但现在,朝廷命令他们要听隶于李琢麾下,受其节制,完全丧失了都统之权。
更不用说,现在那李琢还加增了蔚朔二州节度使的本官,这意味着后面进入二州作战,他们保义军就是连调动二州的资粮都做不到。
还有朝廷又把那个叫什么郑从谠的人提拔到了河东节度使,那他们后路的太原岂不是要拱手让给这个郑从谠?
这是保义将们的看法,而如张龟年、王溥、王瑰、王肃、郭太、郭巨、郭钊、令狐造、申屠绍等人则更是暗自不妙。
尤其是像王溥这些人太原子弟,一听到郑从谠不仅是以门下而充河东节度使,还是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太原尹三职为一声,更是皱眉。
因为这几乎是太原最高的军、政、财一把抓的长官了,而且本官又是高品,可以说是河东多少任节度使没有这个的含权量了。
他们都是一些河东士族,对于郑从谠的背景是相当清楚的,其人出自荥阳郑氏北祖小白房,毫无疑问此人肯定是现在的门下郑畋举荐的。
这人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啊。
而人群中的令狐造是最复杂的,因为那郑从谠是他祖父令狐绹赏识提拔的,所以两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所以很显然,一旦这位新节度上任太原,令狐家肯定是要撑他的,如此他这个落在保义军幕府的令狐子弟反倒是要尴尬了。
而更尴尬的是,他刚上了保义军的船,却发现朝廷开始猜忌赵怀安了。
这不能不让这些河东子弟想多了。
这个时候,那天使还又补充了一句,他笑着对赵怀安道:
“赵节帅,现在行营都统李帅,正带着两万诸番联军,以及两千刚刚反正归顺的沙陀骑士,从岚州向着雁门关的方向,移镇而来!”
“节帅可要做好迎接工作啊。”
听到这里,众将瞬间炸开了锅!
保义军一系的将领们,更是脸色铁青!
赵六是第一个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娘的!这是什么意思!额们辛辛苦苦,从淮西跑到这里,连口热汤都还没喝上,就给咱们派来一个废物?这他娘的,抢桃子抢到咱们保义军的头上来了?”
那个诸葛爽更是可怜的看着赵怀安,只觉得两人是同病相怜。
这朝廷啊,真是刻薄寡恩。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作为当事人的赵怀安,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愤怒与不满。
他只是静静地看完了圣旨,然后,将那黄色的卷轴,缓缓地合上。
赵怀安抬起头,扫视了一眼帐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
“得!既然是李帅要来,那咱们就听候号令吧。今日,就议到这里,都散了吧!”
说完,他便径直起身,走入了后帐,留下了一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将领。
……
诸将散去之后,帅帐之内,只剩下了赵怀安与几名最核心的幕僚。
“节帅!此事绝不可就这么算了!”
此时,豆胖子一脸的愤愤不平:
“那李琢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节制我们?他有何功劳?国家数万精锐放在他手上,那不是儿戏吗?”
赵怀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正要说话。
就在此时,帐外的背嵬又来报:
“节帅,帐外有一位自称是裴家子弟的郎君,叫裴璘,请求入见,说是带来了长安的家书。”
赵怀安眉头一挑,这是夫人给他送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