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罕之却看得哈哈大笑,津津有味。
这个好,他爱看这个。
……
秋高气爽,代州之外的草原,早已是一片枯黄。
十余骑保义军的踏白,正默默地拖着两具用斗篷包裹着的尸体,缓缓地返回代州雁门关的大营。
这里是代北行营右路军的行营所在。
就在方才,他们这支负责哨探雁门关外地形的踏白小队,在返回途中,遭遇了同样游奕至此的沙陀骑士。
经过一番短暂而又惨烈的血战,他们虽然成功地击退了敌人,但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两名久经战阵的老弟兄阵亡了。
当时赵怀安正骑在马上看着骑兵在旷野做集团式的战术训练。
忽然看见丁怀义带着两个马革裹着的尸体过来了,心下就一沉。
那两名战死的踏白,他都认识,都是他还在西川的时候,就投奔来的党项骑士。
此时,前面的背嵬找来两块木板,又将马革里的两具尸体抬了出来,摆在木板上,并送到了赵怀安面前。
赵怀安在马背上,沉声问道:
“还有气吗?”
丁怀义声音沙哑,摇头:
“回节帅!都已经断气了。”
“将木板停在这吧。”
赵怀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随后就翻身下马,令人拿开盖在尸身上的斗篷。
其中一人,被一支破甲箭,从侧腹部狠狠地贯穿,连衣甲都穿透了。
淌出的鲜血,已经变黑,快要凝固了。
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攥着一把泥土和自己铠甲的甲片,双眼紧闭着,胡须很长,因血块而凝结着,嘴唇因为剧痛而扭曲着,露出了一排错杂的牙齿。
若是他的父母妻儿,看到他这副遗容,恐怕一生都无法忘怀。
“这是房当六吗?”
“是。”
“多大了?”
“二十有七了。”
“可曾看到他战死时的情形?”
“看到了。”
一名踏白同伴,红着眼睛回答道:
“当时,我们与一股沙陀的游骑遭遇。房当队将与对方一名贼将交战,手中的横刀被对方磕断了。”
“两人便滚下马,厮缠在了一起。队将臂力过人,终于将那贼将按倒在地,正要将他捆起来时,一个沙陀骑士突然举起弓就射了一箭……”
“你们只在一旁观看,没有上前相助吗?”
赵怀安的声音,很冷。
“是……是房当队将不让我们上前助战的。”
那踏白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说,他和那个贼将约定了,单打独斗,分个生死。不料对方,竟然如此卑鄙,从旁偷袭。”
“偷袭之后,人逃脱了?”
“是。”
赵怀安悄悄地,捏了捏手掌,对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心中默念了一句。
不让部下助战的一方,被杀了;而偷袭的一方,却安然逃走了。
哎!
为何不知变通呢?难道死后要再墓志铭上写着“是对方不讲武德?”
但赵怀安说不出指责的话,因为房当六郎是为自己而死,为保义军而死的。
无论他是怎么战死的,他都值得被尊重。
赵怀安缓缓地将斗篷重新盖在了房当六郎的尸体之上,看着他那雕枯扭曲的脸庞,眼前忽然就浮现了自己儿子,承嗣的面孔。
赵怀安不禁问道:
“他……可有孩子?”
“有,有三个儿子,最大的,才刚满八岁。”
赵怀安点了点头,有儿子就好,不怕没人念想着。
然后他又向另一具尸体走去。
那具尸体上,已经引来了几只恼人的飞蝇。
一只飞蝇,甚至不长眼地撞到了赵怀安的嘴唇上,才嗡嗡地飞跑了。
赵怀安轻轻地掀开盖在死者脸上的布,禁不住眉头紧锁。
这是一个头发已经半白、年近五旬的男子,身体如同被秋风吹干了的柿子一样,枯瘦无比。
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已经泛起了死灰般的白色,而致命伤是在喉咙,刀很快,一刀就结束了他的生命。
“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他是房当六郎的叔父吧,当日在汉源,就是他们叔侄一并来投的。”
众踏白点点头,对于节帅的记性,他们早已领教。
“他是如何被杀的?”
“他……他看到侄子被杀,便疯了一样,大喊着,独自一人冲了上去。”
“他杀了对方吗?”
“不……”
那踏白摇了摇头:
“那沙陀将,从一旁,一刀……就将他的脖子给砍断了。”
“然后我们用乱箭射死了那沙陀骑将,剩下的沙陀骑士也溃散了。”
赵怀安缓缓地仰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固然见惯了生死,可每每看见熟悉的人躺在自己的面前,赵怀安还是会悲痛和沉重。
这个乱世,死亡、饥饿、道德沦丧,人会麻木,会放纵,甚至只能通过纵欲和享乐才能遗忘。
但赵怀安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他依旧保持着此前的性情。
远处,树丛之中,又响起了一阵乌鸦那凄厉的叫声。
赵怀安再次看了看两名老兄弟的遗容,沐浴在晨光之中,显得格外的凄惨。
他心中有点堵,问道:
“他有孩子吗?”
“没有,一直以来两人都情同父子,所以队将被杀,才让他如此悲伤和愤怒。”
“他夫人呢?”
“在没投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在白灾中冻死了。”
说到这里,几名相熟的踏白,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嘤嘤地哭泣了起来。
其中有一个更是生理性地干呕着,完全是控制不住自己。
又看了片刻后,赵怀安猛地将斗篷盖在了老兄弟的脸上,沉声道:
“将他们火化吧,带回光山园陵安葬。”
几位踏白将额头贴在枯黄的草地上,点头应命。
门板,又被缓缓地抬了起来。
赵怀安仿佛忘记了上马,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两具尸体,渐渐地远去。
生与死,是所有人都必须走过的路。
这会赵六牵着马走了过来,对赵怀安说道:
“大郎,上马吧!兄弟们都在等你!”
赵怀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正要兜马向那些训练的突骑奔去,忽然又拨转马首,对赵六、豆胖子、李师泰几人说道:
“你去将军中骑将全部喊过来,不仅是我军,诸军都一并喊来。”
“就告诉他们,我赵大在这里等他们!”
赵六几人沉默了下,最后还是没有再劝,而是听令带着一众背嵬分向各处。
而赵怀安就这样踞坐在马上,静静地等待着,他远远地看着前方旷野上三四千的突骑在号角中分合离散。
可不知为何,他的眼前,却总会闪现出那两名党项兄弟雕枯扭曲的遗容。
不报此仇,我心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