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四年,九月十八日,广州城外,一片萧然。
昔日的番坊如今已是残破,南海神庙前的黄木湾,万国海舟全都收起了船锚,随时准备撤退。
河湾的海滩上,晨雾缭绕,时起时伏的海面上,一群群白色的鹭鸟啼叫盘旋。
细软的沙滩上,两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驰奔在薄雾里。
为首一人年轻张扬,还有一人则含笑蓄敛,他们正是如今草军中第二梯队的核心,一个是自南下以来屡受重用的朱温,一个是黄巢的侄子,也是隐隐接班趋势的林言。
如今草军已经将广州围得水泄不通,但不知道为何却没有进一步攻城的打算。
不过草军们都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信心。
自在武昌江北一战而败后,一路仓皇北顾,真如丧家之犬。
可他们一入岳州就发现,唐军压根就没有追击。
于是,黄巢大着胆子又在岳州停留了一段时间,陆续聚集此前的溃兵,以及决定讨论该何去何从。
当时还有影响力的票帅已经不多了,除了黄家之外,就剩下柴存、徐唐莒、尚让几人。
本来还有一个刘汉宏的,可他带着驻扎在江西的草军向镇海军节度使周宝投降了。
就这样当年草军二十四票帅,如今是死的死,降的降。
而现在这些人坐下来要讨论草军的未来,以后该何去何从。
当时有三条路线,一个是从鄂州向西,进入西川,那里民丰饶富,易守难攻,草军可以在那里休整。
二个就是进入江西,然后从东南攻打两浙,并在那里获得补给。
最后一个是尚君长提的,他的意思不如直接南下广州,在那里站稳脚跟。
三条路线就这样被摆在了黄巢的面前,如今草军人数盘点下来大致还有三万多老卒,四五万的老营家眷。
这点家当和以前肯定是不能比的,但有个好消息是,能在那样的决战中还能随黄巢撤下来,无论是忠心还是战斗力,都是大浪潮沙下来的。
而不仅是为了对得住这些老兄弟的忠诚,还是他们家人的生命,黄巢都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这三条方向,这一次他们再错的话,那真的就结束了。
目前来说,去西川的优势是最突出的。
作为天下第二饶富的地区,西川不仅农业发达、粮储充足,且被秦岭、大巴山环绕,地理上易守难攻,
既能快速解决草军的粮食与物资短缺问题,又能依托山脉屏障抵御唐军追击,为草军长时间休整提供保障。
同时他此前就听说了,西川原先的藩军在随高骈南下南诏的时候,损失惨重,如今的西川基本不具备大规模野战的能力。
所以以他现在三万老卒,突破西川防线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
但这个方向有个致命缺点,而这也是黄巢从岳州寻找到一些西川商人才晓得的。
那就是此路之崎岖难行,是草军目前完全没有能力去承受的。
从鄂州入西川需穿越大巴山脉,这里不仅聚集了大量的“施州蛮”,同样山路崎岖、丛林密布,缺乏成熟驿路。
现在草军包括老营有八万左右的人口,这么庞大的队伍行进困难,极易因粮草耗尽、疫病爆发导致大规模减员。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从归州进入夔州后的一段路。
从归州向西,需穿越巫峡,此峡江面狭窄、水流湍急,无法通航,只能经巫峡北岸的山路向西,经巫山,翻越巫山山脉,最终抵达夔州。
此段全程虽然只有三百里,却是最艰难的一段。
山路多沿悬崖开凿,巫峡一带又多瘴气,那商人说的很直接,要想穿越这段路,十死五六都是往少了说的。
其实黄巢并不晓得,日后也有一位他的同行,也是从这里向西川进发的。
当时尽驱荆民入川,路经建始,男女扶携,鱼贯而进,数月始毕,饿死者积尸道途。
十死五六绝不夸张,是真正的一条鬼门关。
而且,就算进了西川了,要想呆在西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朝廷的长安就在西川北面,一旦草军进入西川,必然会调兵入川,围剿草军。
到时候,草军进了西川后,反而陷入了牢笼里,跑都不晓得往哪里跑。
所以西川不能去。
至于进入江西,南攻打富庶的两浙,这个是柴存提出来的。
他认为两浙作为天下财税种地,鱼米之乡,不仅有丝绸、茶叶还有盐利,在那里能迅速获得补给。
而且从岳州出发,经洪州、信州、玉山入浙,再经常山、衢州到杭州、苏州,这是一条水陆相兼的通道。
其一路都有大量人口,而且此前草军就在这个区域活动过,所以地理熟,还有大量的残余草军停留在这片。
同时,两浙赋税沉重,民众对朝廷不满,他们如果再坚持以前的“均贫富”的口号,一定能迅速获得两浙百姓们的支持,扩充兵力。
所以走这个方向能迅速补充消耗的人力,这对各草军票帅都有巨大的诱惑力。
此外,柴存认为两浙兵弱,就连兵力微薄的王郢都能在那边坚持数年,他们草军有什么不行的?
但黄巢仔细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去两浙发展并不是一个好事。
那就是这里太靠近高骈了。
两浙是朝廷的财赋重地,朝廷在此部署了镇海军节度使周宝,此人他也了解过,是和高骈一样的悍将,不好惹。
更不用说,一旦他进入两浙,那高骈一定还会驰援入浙,甚至保义军也可能再次南下。
鄂北一战,他带着八万野战都打不赢高骈和赵怀安,当然,这是有该死的叛徒出卖。
但现在以残军,那是肯定打不过的。
所以这条路的军事风险太大了,黄巢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能去。
最后就是去广州了。
说实话,去广州并不是一个多优的解,但却非常适合现在草军的核心需求,那就是避险、补给、休整三个点。
从军事风险来说,广州是最小的,此地虽然有岭南东道节度使,但远离中原,兵力肯定不多,甚至估计都没有什么野战经历。
所以草军可以完全没多少压力就能南下广州。
而且从岳州南下可沿着湘江、灵渠、珠江水路网络抵达广州。
草军和老营只需要通过船只运输,无需翻山越岭,行军减员少,后勤压力小,损失也会最小。
此外,对于广州这个地方,黄巢是有点想法在的。
他对于广州不是一点不清楚,毕竟他们也是世代做走私的,只不过他们这一路都是吃的扬州饭,而广州那边一条线是吃的海贸饭。
不过殊途同归,扬州有多繁华,那广州就丝毫不让。
所以黄巢就想在广州扎下脚跟,他很清楚,草军不能一直流动作战,他在鄂州就想坐下来,可实力不允许,只能再次流动。
现在要去广州,这就让黄巢看到割据地方的希望了。
广州不仅有充足的粮食,又近靠安南,军地就食不用担心。
此外,通过广州,草军可以获得大量的香料和珠宝,这些不仅可以内部赏赐稳定军心,也可通过走私换取军械。
他不信自己要和江淮做生意,那些藩镇会不做,甚至他还清楚地知道,一旦他真的据有广东,就连长安的公卿也会跑来和他做生意。
黄巢以前去长安的时候就晓得,那些贵族们几乎离不开香料,无论是吃饭,还是穿衣。
尤其是像一些龙涎香这类的奢侈品,那些清贵的士族们无论如何都离不开的。
所以通过这些奢侈品,黄巢可以获得一个宽松的外部环境。
同时,广州这个地方也比较适合割据。
岭南被南岭山脉环绕,唐军若想追击,需穿越大庾岭、骑田岭等崎岖山路,补给困难,难以大规模进军。
而他们草军不仅可在广州从容休整,甚至向南拓展至交趾,获得那里的粮米,获得更大的战略纵深。
就他所知,历史上的南越不就是这样割据百年的吗?
到时候,他进可以北伐中原,北望长安,退可以为岭南主,不失一场富贵。
当然,去广州也有劣势。
那就是他一直听说岭南为烟瘴之地,自古就是朝廷政斗的失败者贬斥之所。
所以黄巢也担心,去了广州会不会水土不服,别出现了大量伤亡了。
不过,黄巢转念一想,听说广州也是数十万人的巨大都邑,真要是那么容易死人,怕也聚集不了这么多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