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太原依旧酷暑难耐。
没办法,赵怀安就带着一圈文武以及河东军头们去太原中城浅滩处游泳。
太原中城横跨汾河两岸,连接东城与西城,而汾水因为处于平原地带,水流从容舒缓,形成了大片天然浅滩。
这些浅滩水深都不过丈,而且河床平缓无暗礁,且远离漕运主航道,无舟楫干扰,是夏日游泳消暑的绝佳场所。
这会,一些江淮出身的义社郎和保义将已经跳进水里游泳,赵怀安则是游了两圈后就上来和王溥继续聊河中的事情。
原来河中节度使刘侔来了回信,他很想要这四万贯钱以解燃眉之急,但他和赵怀安表示,牙兵体系里的突骑是不可能北上太原参战的,更不用说投在赵怀安麾下。
刘侔是个老实人,他也看出赵怀安不是个趁火打劫的,所以在信里和赵怀安都是说的大实话。
他告诉赵怀安,如河中的牙兵素来桀骜,他们别说是为了那分到手的军饷了,就是朝廷要征调也是多不理会,如何会去太原打骄悍的沙陀人?
所以最后人家刘侔很感谢,但最后还是没有办法。
对于这个,是赵怀安有点始料不及的,因为王溥也来游泳了,所以赵怀安就顺便问问他了解河中情况不。
没想到,这个王溥还真了解。
实际上,赵怀安也有点意识到了,那就是眼前这个王溥的确有点不一样。
那就是其人家里是出过高官的,所以上层视野和官场权力运作和关系是一点不缺。
另外,王家此前又是深度参与过回鹘道贸易的,所以对于大规模协作以及商业又很是了解,意思就是人家庶务也很强。
最后一点就是这人最难得的,这人爱读书,尤其是爱读历史,所以认知和见识又不为自己身份所局限。
这份能力在赵怀安幕府的确是独一份的,就是谋主张龟年都多有不如,不过老张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赵怀安绝对的信任,以及这几年培养出来的决断能力。
也就是张龟年已经有了宰辅的能力,而不仅仅是一个参赞幕僚了。
所以听得王溥也对河中颇为了解,赵怀安就将裴彦他们说来的河中隐忧以及河中节度使刘侔的回复都告诉了王溥,咨询他现在该怎么办。
王溥听了后,也觉得棘手,因为他比赵怀安更了解河中在国朝的敏感性以及河中牙兵的桀骜难治。
所以想了一下,王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赵怀安:
“主公,你是否在想出兵干预河中事?”
当着王溥面,赵怀安也不隐瞒,他点了点头:
“咱的确是有这个想法,之前我询问过太原少尹丁球,问是否可以以北都留守的名义抽调河中兵北上太原。”
“这样一来,河中无兵自然不乱,河中兵来了太原,也能充实行营兵力,如此我秋日出兵北上,也无后顾之忧。”
“但丁球告诉我,太原府与河中府虽然都属于河东道,但北都留守却对河中没有调度之权的,所以靠政令是无法达成我的目的,如此恐怕只有出兵一条了。”
王溥一想果然如此,连忙摇头,劝说道:
“丁少尹说的并不错。”
“如今主公你的差遣依旧是代北行营招讨副使,只有节度行营兵马的权力,而现在河中兵并不在此次征发序列,自然无权料兵。”
“此外,节度使和观察使是不一样的。”
“河中与太原都属于河东道范畴,但节度使是军镇长官,而非行政道长官。”
“只有河东道观察使才可以有权管理河中的户籍和税赋,而这也仅限于行政而非军事。”
“至于河东节度使也是如此。河东节度使统领河东道内直属军队、镇守太原府及周边核心州,至于河中兵马全部是由河中节度使节度。”
“所以客观来说,河中节度使与太原就是两个独立的藩镇,绝无统属之责。”
“而至于主公想要发兵南下解决河东隐忧,下吏觉得,万万不能行。”
赵怀安见状,奇怪道:
“这是为何?老王你是觉得我不要蹚这个浑水?”
王溥点头,认真说道:
“主公,河中府不比太原,情况异常复杂,也向来是朝廷敏感之地。”
说着王溥自己就在河滩上用手大概画了河东形胜。
这个河东是大河东,也就是河东节度使和河中节度使加在一起的地图。
然后他指着河中的蒲州、绛州、晋州、慈州、隰州所在,说道:
“主公,河中为天下之中,背倚中条山,坐怀大河,所谓居山川要会,扼秦晋咽喉,据三晋而拱卫京师,历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其东部与泽潞接壤,其间山脉多曲折,通路较少,是朝廷空扼泽潞地区的抓手。”
“南面与河南地区相连,其间有虞坂和白径,通过这两条道路便可直接穿过中条山脉到达汴、洛地区。”
“再加上,河中又临大河,漕运交通极为便利,下辖龙门、蒲津二津。”
“尤其是蒲津,诸州调物,每岁河南自潼关、河北自蒲坂达于京师,相属于路,昼夜不绝,可以蒲津就是咽喉。”
“此外,河中又有盐池之利。”
“河中大盐池在中条北麓,解州、安邑之间。”
“近安邑者为东池,近解州者为西池,名分为两,实即一池。袤五十一里,广七里,周总一百十六里。一年盐利可得百万贯。”
“虽然安史以后,北地萧条,河中盐利在产量上已无法与江淮地区的相比,但因为靠近京师,易收其利,为朝廷给饷之重地。”
“是以玄宗时曾将河中升为中都,只是后来因为地狭民众,营建都邑不易才放弃。”
“试问主公,如此腹心要害之地,主公无诏而下,朝廷会如何看?昔年董卓也不过如此吧!”
王溥一番话,直接把赵怀安说愣了,尤其是那句“董卓也不过如此”更是说的赵怀安警醒。
当年汉末董卓就是据河东而趋洛阳,一旦赵怀安在没有诏令的情况下直接出兵河中,必然会触及朝廷,尤其是田令孜敏感的神经。
毕竟他们宦官最怕的就是外兵进城,搞个清君侧,东汉宦官用血得来的教训,本朝宦官们如何能不防备?
就赵怀安了解到,此前田令孜为何一直积极运作自己的兄长到西川做节度使,不就是遮护中央又给自己留个后路?
所以赵怀安真的南下河中了,他一定会被田令孜打成叛贼。
到时候,自己岂不是冤枉?
明明为了平叛贼而南下保护粮道的,最后弄得叛贼竟是我自己?
也不是说不能叛,而是为了这事就惹得一身骚,那是真冤。
所以听到河中竟然这么敏感,赵怀安也熄了出兵的心思。
不过之前河中节度使刘侔就说河中兵跋扈,现在王溥也说他们跋扈,但自己却没怎么听说过河中兵有什么下克上的事情,于是问道:
“河中牙兵当真跋扈?你觉得他们会为了欠饷闹事吗?”
王溥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意识到他们河东人都晓得的常识,主公却并不清楚,于是解释道:
“主公,河中最出名的就是当年德宗时期的李怀光之乱,当时朔方节度使李怀光据河中以抗朝廷两年,虽然被平,但自此以后朝廷再无心力收拾藩镇乱局,才有此后百年天下诸藩雄踞。”
又是一个赵怀安没听过的人名,不过这会也不是来听课的,他便问道:
“这和现在的河中牙兵跋扈是什么关系?”
王溥进一步解释:
“因为河中牙兵的源流就是当年的朔方兵。”
接着王溥就开始讲述这份源流和典故。
原来作为安史之乱以后,朝廷已经无力承担地方军队的开支,所以就赋予了地方藩镇自行筹措军费的权力。
一应士马、甲仗、粮赐、都有当地供应。
而作为抵抗安史叛军的主力,朔方军当时就分得了河中作为补给地。
此外,也因为河中对于两京来说是咽喉要害,所以也需要朔方军这样的强力军队才能遮护两京。
所以当时朔方军就在河中这个地方驻扎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