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就问:
“行,那便先从这个吐谷浑说起吧。我只知他们是前朝鲜卑之后,如今盘踞在河东、朔方一带,与我朝时战时和。其具体的源流与如今的现状,还请王君指教。”
王溥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便侃侃而谈:
“回节帅,你说的没错。吐谷浑人,其源头,确实是辽东的鲜卑慕容部的一支。”
“早在西晋永嘉末年,其首领吐谷浑便率领部众西迁,最终抵达了今日的凉、湟交界一带,征服了当地的羌人,建立了政权。”
“此后数百年,吐谷浑国陆续兼并周边番汉诸部,逐渐发展壮大。”
“他们既保留了鲜卑的勇武,又吸收了汉家的文化与羌人的习俗。可谓,兼有胡汉。”
“又因地处东西方交通要道,吐谷浑左右逢源,既向南朝称臣纳贡,又与北朝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当时从此地通往西域诸国的‘吐谷浑道’,是当时东西贸易上一个非常重要的通道,吐谷浑也因此国力强盛,雄于西州。”
“直到我大唐立国,太宗皇帝神武,于贞观九年,发兵征服吐谷浑国。”
“自此,吐谷浑便成为了我朝的属国。”
“此后,高原之上,吐蕃崛起,并于龙朔三年,大举进攻吐谷浑,其国破。”
“而当时之国主率领残部,投奔我朝凉州。朝廷为了安抚他们,便将他们迁徙至灵州,后又转徙至朔方与河东一带。”
“此后,其部众离散,国已不国,便被我等,泛称为‘吐浑’,或是‘退浑’。”
“到了本朝,吐蕃崩溃之后,这些散居各地的吐谷浑人又开始重新聚集。如今,在河东、朔方一带,势力最大的,便是以赫连铎为首的这一支。”
“赫连铎的家世、生年均不详。只晓得开成年间,其父率种人三千帐归我唐。先投于丰州,后其部散居代北,又加阴山府都督。”
“咸通九年,朝廷讨伐徐州庞勋,赫连铎和李国昌一并南下,屡立战功。”
“不过,如今赫连铎虽名义上,是我大唐的都督,为我朝守边。但实际上,早已是尾大不掉,过去时常与沙陀、契丹等部勾结,侵扰地方。”
“而现在,李国昌叛乱,他们之所以会选择帮助朝廷,依下吏之愚见,无非也是想借我朝之手,来打压日益强大的沙陀人。”
“或者他们也同样图谋代北大同之地,指望将沙陀人的势力从代北驱逐出去,其心并不可靠。”
王溥到底是名门子弟,一番话简明扼要,条理清晰。
不仅将吐谷浑数百年的兴衰史讲得明明白白,又有自己的时局洞察力,三言两语就将现如今吐谷浑人的政治企图道明。
赵怀安很满意,看了一眼下首的张龟年,见他同样满意,便点了点头,笑道:
“所以这吐谷人来这里,估计是想邀我发兵打李克用嘛!”
琢磨了一下,赵怀安随即又望向王溥,问道:
“那……这个黠戛斯,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名字,我却是闻所未闻。他们又是从何而来?为何会与吐谷浑人一同前来?”
王溥闻言,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节帅,若要说清楚这个黠戛斯,那便不得不先从另一个曾经威震草原的霸主,草原回鹘汗国说起。”
“回鹘?”
“正是。”
王溥认真回道:
“在回鹘之前,草原之上还有一个更为强大的霸主,那便是突厥汗国。”
“突厥汗国曾被我朝太宗皇帝征服。后来,武后掌权期间,又得以复国。再后来,玄宗皇帝为了打击它,便扶植了一个原先隶属于突厥的附属部落,也就是现在的回纥。”
“在我大唐与回纥的联手打击之下,后突厥汗国彻底灭亡。自此,回纥便成为了新的草原霸主,后来,它又改名为‘回鹘’。”
“回鹘汗国成立之后,不过短短十年,便赶上了一个天大的机遇。那便是我朝的‘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爆发,我大唐社稷动摇,仅凭一己之力,已然无法平叛。”
“于是肃宗皇帝不得不向这个刚刚被我们扶植起来的回鹘求助。”
“之后,回鹘的牟羽可汗,便带领大军,南下助战,协同我朝,收复了西京长安与东都洛阳。”
“可以说,若无回鹘之助,我大唐能否从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尚在两说之间。”
“也正是因为这份从龙之功,回鹘在我朝的扶持之下,国力达到了顶峰。”
“他们不仅从两京之地,掠夺了无数的财富,更是开创了‘马绢贸易’,每年都以劣马,换取我朝大量的丝绸,国库日益充盈。”
“然而,也正是因为过于富庶与安逸,使得回鹘人逐渐丧失了游牧民族原有的血性与机动性。他们开始学习我们汉人,修筑城墙,定居生活。”
“而这对于一个游牧帝国而言,绝对是大忌!”
“于是,在三十多年前,也就是武宗皇帝会昌元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使得回鹘草原上的牛羊大量死亡,国力大损。”
“就在此时,一个一直蛰伏在回鹘西北方森林之中的、同样说突厥语的古老部落,趁机发难。”
“他们,便是黠戛斯人!”
“黠戛斯人发起了闪电般的攻击。早已习惯了定居安逸生活的回鹘人,根本无力抵抗。很快,回鹘汗国,便被其攻破,可汗被杀,都城被焚。”
“这个曾经与我大唐称兄弟之国的草原帝国,就此亡国。”
“亡国之后的回鹘人,分为了数支,四散奔逃。”
“其中较大的一支,便是向西迁徙到甘州、沙州一带的沙洲回鹘;另一部分,则继续西迁,进入了西域,目前如何不得而知。”
“而这个黠戛斯,在攻灭了回鹘之后,便成为了名义上的新任草原霸主。”
“只是他们与回鹘不同。他们似乎并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去建立一个像回鹘那样统一而强大的帝国。”
“所以现在的黠戛斯依旧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其王庭依旧居住在遥远的西北之地,而其势力范围,则向东,一直延伸到了漠北。”
“至于他们如今的现状……”
王溥沉吟了下,便又说道:
“据下吏所知,黠戛斯自灭亡回鹘之后,并未能真正地掌控整个草原。”
“目前他们时常与东边的契丹、西边的吐蕃,以及南边的沙陀发生冲突。”
“此次,他们与吐谷浑人一同前来,向节帅你进献礼物,依属下之见,其意图,与那赫连铎并无二致。”
“他们应该同样感受到了沙陀人的日益强大,想要寻求我唐,寻求节帅你,作为他们的外援与靠山,一同来遏制沙陀的扩张罢了。”
王溥的这一番长篇大论,旁征博引,深入浅出,的确让在场诸人听得入神了。
甚至就连赵怀安也不得不承认,李延古推荐的这个王家子弟的确有点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侃侃而谈而显得有些兴奋的、长着大蒜鼻的年轻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赵怀安真诚微笑,认真对王溥说道:
“王君,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你此前的那个典客之位实属低了,我意以你为我幕府之记室参军,专掌文书往来,并参赞军机。”
“不知,王君可愿屈就?”
王溥闻言,大喜过望,这记室参军已是幕府中要职,可以直接参赞军机,是有决策权的。
他一个新人能有这个位置,哪里会有不愿意的道理?
所以,王溥是立刻从马扎上起身,对着赵怀安行大礼:
“属下王溥,拜见主公!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