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这个杨行愍在干啥?
当着他的面去投高骈,你庐州人哎,去投了淮南节度使,还是当着他和高骈一起的时候,这不是打他的脸?打他保义军的脸?
不过此时看高骈的样子,赵怀安就意识到,这两人没准还真认识的。
只是他们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偏于庐州乡野,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怎么就认识的呢?
正当赵怀安这样疑惑的时候,那边高骈的脸上恍然,忽然激动地指着杨行愍,喊了一句:
“杨密是你的什么人?”
赵怀安愣了,这人谁啊?
……
那边脖子都被压青的杨行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激动坏了,大喊着伏在地上,哭泣道:
“使相,家祖正是姓杨名讳密!”
那边高骈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记忆中的杨密是这样相像之人,喃喃道:
“果然啊,果然,太像了!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儿子,没想到你竟然是他的孙子。”
说完,高骈还自言自语:
“是啊,是啊,四十多年过去了,都老了,当年的小杨也死了四十年了,他的孙子也长这么大了。”
说着,高骈眼神带着某种快乐的回忆,然后亲自下马,将地上的杨行愍扶起,然后上下打量道:
“你和你祖父真的是太像了,我看你第一眼就晓得你一定是他的后人。来来来,和我说说你们家。”
杨行密那边抹着眼泪,开始给高骈讲了家里的情况。
……
杨行愍第一次见高骈,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竟然这样和蔼可亲,他也没想到父亲临死前说的是真的。
他的祖父真的在西北救过一个少年武士,此人正是现在名满天下的高骈。
不过当时他父亲曾用他的人生智慧告诉杨行愍,这样的大人物最讨厌就是挟恩求报,所以这事就当个念想,如果人生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可以去试一试。
当时杨行愍一个是不信,他也晓得祖父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被州里安排去西北防秋了,然后就一去再未回。
而如果祖父真的救了这样一个大人物,那他父亲还会种一辈子地?最后累死在榻上?
他只以为这是父亲的谎言,因为他将所有的田土和宅基都留给了大兄,而他自己明明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家,却在嫂子进了这个家后,成了外人,开始寄人篱下。
所以父亲何其自私,给他大兄的都是这些实实在在的,而留给自己的就是这样一句虚无缥缈的呓语。
救过高骈?我还救过圣上呢!
此外,如果高骈就在自己附近,那他也会试一试运气,但人家高骈这些年不是在西北就是在安南,然后就是在天平军,又是在西川,最后又到了长安。
以上这些地方哪个不是离家数千里,他就是一路乞讨都到了不了那些地方。
所以这些年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直到他听到之前和他们一起混的刘威和陶雅竟然要回庐州了,而且一飞冲天,都成了州里的大人物。
这下子,杨行愍这些昔日伙伴们就有点受不了了。
能接受兄弟们混得好,可兄弟一步登天,那就让人难受了。
更难受的,还是当年刘威算是卖了兄弟们去投靠的保义军,要晓得为了给保义军通风报信,这刘威都不顾兄弟们死活了。
那陶雅也是,当时几个人一起跑路,在十字路口前,杨行愍他们选择回庐州,而偏偏陶雅选择去追刘威。
要是刘威、陶雅两个人在外头混不下去回了庐州,那杨行愍他们几个还能相逢一笑泯恩仇,继做兄弟。
可现在两个人飞黄腾达了,这不显得他们很蠢?自己把路走死了?
其中尤以杨行愍是最不能接受的,当时这个小团体中,大伙都是意气相投,但任何团体都有核心,而杨行愍就是隐隐的那个核心。
虽然他没有陶雅家有钱,也不是刘威这样的吃公家饭,但他杨行愍因为本事大,路子野,向来是这个团体中影响力最大的那个。
现在好了,两个小兄弟混得这么好,他杨行愍哪有脸来投奔他们?
就在那个时候,他从李遇那边听到消息,说高骈竟然要来他们淮南做节度使,于是杨行愍就决定赌一把,带着兄弟们去投靠高骈。
如果要投人,那为啥不一开始就投一个大的呢?这样也不用和刘威、陶雅两个低头不见抬头见。
于是他就将这个想法和众兄弟们说了,问众人愿不愿随他一起去扬州。
一听老杨有路子投奔高骈,田頵、台濛这些小兄弟乐疯了,想都没想,喊着相熟的伴当们,从其他人那边借了一圈盘缠,然后就向扬州奔去。
可现实很残酷,他们这些连拜帖都没有的人,到了扬州后,连人家门子那关都过不了。
后来几人认识到扬州的一个豪商,帮人家办了个事,才得了提点,从豪商那边借了钱给那个门子送去。
最后人家门子还是没让这些人进,但给了一句话,说使相还没有赴任,让他们继续等。
后来即便杨行愍又追问在哪里能遇到高使相,但人家门子死活就不开门了。
最后还是田頵在州里做过事,才住输红眼的杨行愍,解释道:
“杨二,咱们回庐州吧,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把节度使的行踪给咱们的,一旦出了事,他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杨行愍恍然,可听着田頵的话,见他都称呼自己叫杨二了,他就晓得自己更不能回去了。
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想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寿州,这地方是淮水进入扬州的必经之路,在那里守,一定能守到高骈的车驾。
至于万一人家直接顺水过了寿州,压根不在寿州上?那杨行愍已经管不了那么些了,于是他让兄弟们再信他一次,随他一起去寿州,在那里他们一定能等到高骈的。
其实杨行愍的这些小兄弟们也看明白了,那就是老杨肯定是有关系的,但这个关系肯定很久了,不然老杨家也不会混得这么凄惨。
按照他们在扬州的境遇,后面就算那位高骈节度使回了扬州,他们也不可能有机会见到人家的。
双方的身份差距太大了,大到那个门子就算收了钱也只是和他们说句话,根本不会给他们递话的。
现在大家也奔波这么久了,说放弃的话也实在接受不了,现在既然老杨说要去寿州再试一试,也就只能先这样了。
但从扬州去寿州又需要一笔盘缠,他们在扬州有不认识谁,最后还是找了那个商人,毕竟做熟不做生嘛。
最后那商人也被这些人给弄烦了,也真就给了一笔盘缠,杨行愍也给了一个“会好好报答”他的套话,再次踏上了去寿州的道路。
现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迎到了高骈,甚至人家高骈还真的就认了杨行愍。
这一刻,杨行愍身后的田頵、台濛等人,各个激动,好日子终于来了。
……
听到杨行愍说着杨家的贫寒家境,高骈也有点感叹和微窘,他拍了拍杨行愍,上下打量:
“你是叫杨行愍吧!这名字你父亲给你起的?”
杨行愍点了点头。
然后就见高骈摇头,说道:
“你这个名不好,你这前半生的悲苦多系此字,这样你要是不介意,我给你换个名?”
杨行愍哪有不同意的?再迟钝都晓得大人物能给你换名字,那是何等的机遇?
就不说其他情况了,就想想正常社交的时候,换名。
你一听对面某某某,父亲起的,然后你一报自己,杨行愍,节度使起的。
那差距有大?谁不会多嘀咕一句?这是何等通天关系?
但凡只是这一个念头,这杨行愍以后的日子就算不劳烦高骈,他都是顺风顺水。
为何改名能改命?全看是谁给你改的!
那高骈沉吟了下,脑海里想着昔日忠武的扈从,又看了看眼前他的孙子,忽然说道:
“这样,你以后就叫杨行密吧!用你祖父一个名!就叫行密,可乎?”
当下,杨行愍就泪洒满襟,跪在地上说了这样一句话:
“昔日祖父就曾给父亲留言,父亲又给我遗言,若是有渤海高公名讳骈者,称我为杨密,那就是在叫我。此后,行密就是我的名字,我将继祖父志再为使相效忠。”
“我杨家世代效忠使相!”
只一句话,直接让高骈泪洒当场。
道左伏谒之人,颇有故人之姿,竟是故人之孙!
原来已经过去了四十年矣。
此时赵怀安看着眼前这一幕,若有所思,这杨行愍,哦,叫杨行密,有点不简单啊!
然后就听高骈自己又说了一句话:
“人生一晃四十年,再见故人之孙,又入我麾下,真如白驹过隙啊!”
“难道我真的老了吗?”
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忽然上手扶着高骈,认真回道:
“这杨家已过去三代,而使相还是使相,依旧风采如故!”
高骈愣住了,看着赵怀安,然后又看着那杨行密,哈哈大笑。
是啊,是啊!
今已过三代矣,而我高骈还是正当其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