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其人,德行不及周雨,才干更不及李理,然之所以择其人为书胆,系其人有三长,是为:善机变巧言之才,怀极情求真之执,有自知己过而不炸学校之德。凡此一才、一执、一德,笔者以为能具一二者众,而真正兼备者寡,想其缥缈虚幻处实不亚于仙佛狐鬼,世间并无真正原型可觅,唯小说家之戏笔耳。此固敝帚自珍之意,亦是心血所耗,多年间书其言行,俨然如伴一近友,难免偏爱怜悯之情。另则本书所叙之主线,近景处多与荆璜、陈游之二角相关。其上部以荆璜为引,至中部前半则必以陈游之为引,而陈系三选之中,唯罗彬瀚与此二人牵连皆深。罗、荆二人之表里渊源,拙作上部中已大体述明,尤以至愿卷结尾最露端倪,实为因果倒述,将下部拟写之景倒置于前。至于罗、陈二人之关联,其一者为罗彬瀚之性情使然,最宜借之一展“死”之题眼,其二者则系剧情所涉,亦属表里渊源之法,因此而称其为“陈选”,个中详情,待来日读者观阅后文便知。
拙作自“星云遥梦之始”至“朝来暮去之雨”七卷以来,以雨城之隐线论,是暗伏周困陈出之事,而以现世剧情论,其分界处则为罗彬瀚凡生之终,神选之始,是一大顿悟大升级矣!呱!
童年终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嘻!呀!
……其人于朝雨卷末处有以身祭火,投潮弃岸一节,是为表自此离家不复返之意。笔者因早知其不返,故于此卷中细陈其身世,旨在雕琢此人心性言行之由来,至于诸般设伏埋线反为次要,技法花俏亦属皮毛小技耳,虽能偶博闲趣,到底不值深提。再者因当年《死角》中断,到底于现世之笔颇多顾忌,且近来方知读者中不乏年少者,因此但凡牵涉敏感或成人之事,多定背景于别国境外所发,或曲笔轻描,不予深写,如罗彬瀚之父即为此例。其人于卷中虽有提及,到底隐而不出,一则为恤彬彬之情,不忍再加重笔;二则当年初设之时稍嫌敏感,而今思来详写无益,是故删繁改简,仅以一二事侧写点之,以明罗彬瀚其人之心结由来。至于冯刍星、蔡绩、李理等一应角色之身世亦同此理。盖因本文大体乃谈奇说怪、叙梦歌景、浪漫幻想之小说,实以人情事态、玄观妙设等小趣为重,并无至理宏图可说,更无关于今世风云——究竟世间实无许愿机此物,以此虚幻之概念为基石而欲说理论道,恐惹笑耳。而笔者未历世事,见识浅薄,躬行更少,仅有戏说之微才。读者若觉自拙作中有所得,料来应属见物而触心,是心动而非幡动,笔者亦无寸功可夸。
朝雨卷中,俞晓绒一角虽为李理之正影,亦虑其为罗彬瀚之妹,并非纯为李理而设。系因笔者平日构思之时,对理识侧颇多趣想,然而甄选再三,往往虑其技术层级过低,于《道猴》之大世界舞台不能兼容。索性脱于本书之外,专为短篇趣想另设一主角,朝雨卷《园中之王》一回中兄妹诀别赠物实出此意,而拙作《采集之年》即为此系列之首篇,因其无关《道猴》主线,此处不再细表。
关于本书之设定,自第七卷李理与查德威克、赤拉滨与俞晓绒两番对白,其大体之骨心已呈,而后所书者则为其血肉筋络。因眼下行文未至,亦不便深谈细论。执笔茫然良久,念及去岁中秋,行文方写至《晚晴》一回;心知此回虽题作周死,实则为笔者绝罗彬瀚之计,推想后文种种,虽已拟定章回,终不知写来究竟是何光景,其后又与亲友相谈此文,遂留一随笔自陈心事,如今翻来历历犹在眼前,索性摘录其要处以为此文之收尾:
“……在我心中,关于小说的创作理念,常有两种声音在争吵不休,彼此交战,使我日夜不宁,徒耗精神。其中一个说,创作的真诚不在于外物所提供的素材,而在于心灵的感受。小说之题材、风格、人物……如此种种,都无关紧要。不在乎内容入时与否,市场风评如何,所追求的唯在落笔的瞬间,以自我的生命融入故事,体会书中人之苦乐,而后落于笔尖。写小说之意义不在于卖弄新奇,成就名章,炫耀己身,博求赞赏,而唯在行文本身。书写本身即为创作之回报,因而纵使写过千百遍的故事,平庸无奇的故事,浮夸浅薄的故事,但凡能醉心书写即为其意义。将自我的感受如实展现,不求超脱凌驾于他人,亦不求令旁人赞赏惊艳,只要这沉醉于书写的瞬间,这就是创作者所能做到的唯一一种真诚。
……然而,每当停笔之时,又有另一种声音对我说话:这所有的东西都过时了,并且因为过量的重复已濒临腐烂。对虚构故事不应自得其乐,而要全力认真,否则便没有价值。纵观小说之发展,元叙事及对其的批评是70至80年代的产物,后现代是90年代的滥觞,对虚构世界实行带有冷酷隐喻设计的决断主义是只有00年代能给出的想象,而数据库式解离创作在10年几乎已经完成。如今,在20年代的当下,生成式大模型在质问人类未来意义和提供稍显苦涩的热情气质回答上已超越许多鲜活的创作者。在这样的世界上继续进行隐喻的发掘,将虚拟世界制作为现实世界的简单模型,讲述寓言故事和对社会运行规律的简化妄想,讲述自我安慰式的私小说或少年成长的教养小说,得意洋洋地以为单凭玩弄数据库中的情节就能对读者和世界加以前所未有的叩问……这所有的东西都已不知凡几,它们都纷纷可憎地老去。作为对如此世界的回答,你必须要真诚地发挥创造能力,尝试在这个巨量数据库里留下从未有过的独特东西,即便其于质量上远不能如意,也必须尽全力提供一切想象和知识,逼迫自己思考从未见过的有趣之物,从未想象过的崭新之景。这才是创作者所能做到的唯一一种真诚。
我的思想、精神、情感,多年来总是在这两种声音的激烈争吵中翻转煎熬。落笔时如狂似醉,梦醒后意冷心灰。今宵长夜苦难挨,熄灯掩卷望窗台,只道仲秋明月在,唯见东方之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