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省。
海岸线两百四十公里处。
猫石码头。
浓郁的白雾如同凝固的巨浪，将整片码头死死裹住，能见度不足数米。
湿冷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刮过礁石时发出沉闷呜咽，像被遗忘者的低吟。
码头标志性的巨大岩石是一处形似蜷卧狸花猫的天然奇观。
此刻大半隐没在雾霭之中，只在气流涌动时偶尔露出模糊岩脊，宛如一头蛰伏深海的巨兽，沉默俯瞰着这片死寂。
码头空无一人。
作为超凡时代‘海上高铁’计划的中转站。
当年这项宏图得到数十亿人瞩目，计划以时速六百公里以上的跨海磁悬浮轨道，将世界每一片陆地牢牢串联，让大洋不再成为天堑。
可最终，这场堪称疯狂的规划还是彻底宣告失败。
随着超凡时代落幕、特殊力量消散，维系跨海轨道的能量核心相继停转，横跨海面的磁悬浮通道一座座崩解、沉入深海。
如今，只剩下这些孤零零的中转码头守在茫茫海域。
或许数月、数年，才会有胆大的通航者路过靠岸修整。
然而此刻，层层白雾深处，却静静停泊着一道庞然巨影。
体长近一公里，宽三百米，庞大身躯几乎占满整个深水泊位，沉沉压在海面之上。
没有半分灯光，没有任何动静。
只在雾中透出一片压抑、冰冷的黑暗轮廓，如同从海底升起的孤岛。
不多时，一道道白雾凝成的漩涡在黑色巨影表面翻滚，气流盘旋间隐隐透出空间波动，仿佛联通了未知维度。
又过了两三分钟。
近百道人影从漩涡中陆续窜出，身形快如鬼魅，化作道道暗影，悄无声息融入巨物内部。
“机动一组，潜入成功，已进入对方载具内！”
“机动二组，潜入成功，未触发警报！”
“机动三组...”
短促的汇报声接连响起，却不是通过耳麦，而是另一种神奇力量。
无数暗影匍匐在地面，如同融化的墨汁，迅速向载具各处渗透，与昏暗环境融为一体。
一名身着黑甲、胸口刻着“超”字的舶员正沿通道巡视，右脚不经意间踏在一片暗影之上。
“咦？”
他疑惑低头，目光落在脚边那片异常的黑暗上。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出更多声响，身体忽然一颤。
号称能隔绝99%能量渗透的超越战甲，在这道暗影面前竟如同筛子一般脆弱。
暗影如同有生命的黏液，轻松穿透战甲缝隙，顺着肢体攀向头颅，瞬间将他的脸部死死糊住。
舶员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身体剧烈抽搐两下，便骤然僵住。
数秒后，他的动作恢复自然，继续迈着平稳的步伐前行，看不出任何异常。
耳麦中再次响起冷静无波的汇报：
“渗透成功，记忆碎片抓取完毕。目标载具代号：浪雾号，据点等级：四级。”
一声落下，耳麦中开始有陆陆续续的声音回复。
“渗透成功，我方当前位于底层服务能源仓，已控制一名巡逻人员，记忆碎片抓取完毕，可尝试黑入核心控制系统！”
“渗透...机动四组已潜入底层居住舱，控制两名后勤人员。获取情报：浪雾号本次任务为‘回收物品’，任务等级：F+。”
“机动五组在武器库外围潜伏，捕获一名军械管理员。其记忆显示，浪雾号搭载特殊武器‘雾隐炮’，可在空雾笼罩时主动打开雾洞进行穿梭。”
“机动十组在三层遭遇两名超凡者，未被发现，各组注意规避，禁止正面冲突...”
“机动二组进入服务器机房，正在植入‘黑虎’病毒破解。预计三分钟获取初级权限，十分钟中级权限，十五分钟最高权限，请各组拖延掩护！”
“收到，机房方向有超凡者接近，机动六组已前出牵制...”
“...”
一道道指令快速汇聚，所有人如同共用一个大脑，运转无声而高效。
与此同时，在未被空雾间隙覆盖的现实世界，唐照的尸体静静躺在台上，围观居民已开始陆续散去。
“程检查官，尸体...该怎么处理？”
张司忐忑地走上行刑台，望着低头沉默的“程野”，声音发紧。
他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刚才只觉得一股怒火不受控制地往上冲，才跟着人群一起喊打喊杀。
此刻脑子彻底清醒，只觉得头皮发麻，悔意一阵阵翻涌。
好在这位程检查官并不计较，冷声吩咐道：
“尸体掩埋即可，暂时不用拆除行刑台，先遣散居民离开。”
“是！”
尽管程野的语气略显异样，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张司还是连忙应声。
在士兵的疏导下，围观人群散去得更快。
只是没人发现。
行刑台上空的间隙中，除了翻涌的白雾，更上层还悬着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已有大半融入白雾之中，其内竟也开辟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空间不大，却整齐停泊着五辆巨型指挥车，单辆体积便是普通指挥车的数倍，如同移动的小型基地，一字排开，气势森严。
每辆车内都坐着数十名身着黑色制服的人员，胸前绣着灰色城墙纹路。
所有人面前的光屏实时流转，映照着前线传回的画面，随着指尖轻点、唇齿微动，便将一道道精准指令无声推送至战场各处。
中央指挥车内。
一名身形健壮的国字脸男子闭目凝神，似在隔空感应着什么。
忽然，车内屏幕急促闪烁，接入隔壁技术车的画面，出现一道圆胖的身影。
他的双手并未触碰键盘，而是深深探入一片浓稠阴影中，双臂仿佛搅动着黑色雾气，脸上爬满细密的黑色纹路，疯狂跳动。
“铁锚，浪雾号的初级权限已经拿到，截获的情报正在回传。这大家伙的上一个停泊点在源黑P137区，难道星舟的补给区域就在这里？”
“源黑P137？”
铁锚轻轻颔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对应坐标。
废土时代来临后，海洋已成最危险的地带。
层出不穷的恐怖感染源会循着人类气息横渡大洋、登陆侵袭。
因此，所有濒临海岸线的区域都被人类战略性放弃，尽数撤离。
代表原黑“P”的核心区域，便是昔日横跨赤道、扼守马六甲海峡咽喉的印度尼西亚。
作为东南亚最大的群岛国家，其由一万七千多座岛屿星罗棋布般组成，海域辽阔到覆盖数千里洋面。
因为感染源登陆太过频繁，索性联盟组织直接将大部分群岛都设为黑区。
以P为代表，后方的序号便对应了不同的岛屿。
“继续解析，判断这个坐标是否为底层情报陷阱。”
“是...”男声立刻应答，又连忙补充，“他们在底层情报里埋了大量触发式陷阱，一旦强行查询，会立刻销毁所有数据并暴露我们的目的。比起这艘船，情报更重要，我们必须放慢速度逐项甄别！”
“时间，铁锚，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让那位程检查官想办法拖延对方！”
“要多少？”
“中级权限至少延长到15分钟。若要破解高级权限进行深度解析，最少还得半个小时。”
“没有半个小时，大飞。最多20分钟，我要你破解高级权限。”
“明白，我会尽力加快速度！”
铁锚依旧闭着眼，意念却仿佛联通了不同空间，同时监控着十二道不同画面。
庞大的服务器机房内，黑色阴影仍在蔓延，攀附向一台台科技造物。
本该是虚拟层面的数据交锋，此刻竟变成现实层面的物理刷写。
阴影漫过芯片，其内存储的数据便被轻松甄别、转换。
随着权限逐步提升，一道道情报被不断破解。
“不好！他们又启动了雾隐炮，要派出超凡者了，快点转移程检查官！”
画面再次弹出。
大飞一声怪叫，双手搅动的速度更快，如同在快速揉面。
“超凡者？什么层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光幕在‘铁锚’眼前弹开。
【浪雾号——执勤帆卫——惊雨（战力：642；共生物：赤惊鱼）】
【浪雾号——执勤帆卫——暴石（战力：502；共生物：海暴石）】
【浪雾号——执勤帆卫——青波（战力：468；共生物：青水草）】
“我们已接入对方穿戴装备，正在破解。根据幸福城存储信息判断，程检查官的战力波动最高不超过300...”
“有300？”
铁锚微微沉吟，“继续破解，我会协助他尽量拖延时间，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另外...优先破解穿戴装备权限。”
“是！”
有了明确指令，技术车内将手探入黑影的大飞与众技术员动作更快。
避开星舟布置的陷阱，一道道权限被飞速获取。
从最底层的数据监测，到逐层验证回传，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
出乎意料的是，语音通话、信息传输的伪装与指令伪造，难度反而远高于数据篡改检测。
“队长，目标‘暴石’正在启用真诚度检测功能，调用算力核验程检查官的话语可信度，是否篡改数据？”一名技术员突然急声喊道。
“什么？他问的是什么问题？”大飞仍埋头专注底层破解，头也不抬。
“程检查官说，他要加入星舟，但是真诚度只有0%，完全是在睁眼说瞎话...”
技术员话音未落，又连忙补充道，“而且检测仪反馈，程检查官攻击意图极强，尤其是面对两个超凡者，他...仪器判断他主动攻击的概率达到80%...”
“那你还愣着干嘛，赶紧给他改到0%啊！”
“队长，概率没办法归零，因为真诚度太低了。”技术员双手在阴影中飞速搅动，眼前光幕闪过数道报错。
“妈的，智障！”
大飞怒骂一声，直接抢过数据权限。
真诚度0%→91.2%。
有零有整，贴近现实，糊弄头脑简单的超凡者应该足够了。
主动攻击概率80%→面对超凡者（0%），面对普通人（100%）。
修改数据，必须合乎逻辑。
被程野一拳打爆的舶员糊满了浪雾号出发室的墙壁，现在还有人在洗地，这要改成0%，鬼都不信。
但要是修改成一个漠视普通人，只崇拜力量的疯子，就显得合理多了。
这么想着，大飞切入数据库，打算再微调资料让伪装更天衣无缝。
可当调阅出“程野”的完整档案后，他扫了眼猛地一顿，嘴角骤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随即厉声喝道：
“妈的，快点破解，这破烂浪雾号炸了无所谓，关于星舟的数据一个都不能丢！”
“是！”众技术员齐声应道，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疯狂揉搓黑影。
却没有人注意大飞眼前的屏幕又亮起一个，正实时显示着空雾内发生的一切。
依托皮下植入的生物感应芯片，暴石的视网膜前弹出了虚幻光幕。
看到高达91.2%的真诚度，肌肉壮汉明显一愣，眼底闪过些许不敢置信。
“坏了！”大飞心里一紧。
就算不用超算分析显示，暴石此刻的表情，也说明修改后的数据，恐怕触发了某个尚未解析出来的规则。
难道90%以上的真诚度其实是陷阱，不能超过某个数值？
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补救。
旁边站着的另一名超凡者，明明没有调用数据，竟啧啧称奇的主动开口道：
“程野，你确实不像幸福城的检查官。不仅手段狠辣异常，漠视他人生命，像个暴力入脑的疯子。”
“我还能感受到你体内压抑的愤怒与暴戾，还有对周遭环境的极度不满...这股情绪，比我见过的很多恶人都要强烈。”
“但我很好奇。”他话锋一转，“资料显示你在幸福城内城生活到年初，就算后来被迫外放当检查官，受再多不公，也不该积攒这么多负面情绪才对。”
“你还能察觉到我的情绪？”
程野心头一动，没想到随口糊弄的鬼话竟然真起了作用。
莫非这两个傻子真觉得他会投降星舟？
而不是一言不合，赶在第三名超凡者降临前，先打死一个再说？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没有资格向我提问。”消瘦人影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