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说到这里,
马骁手腕一抖,将那枚信物抛在案几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身子前倾,盯着陈默的眼睛:
“赵兄,这戏怕是终归唱不下去了。
且不说那并州刺史张懿,会不会从别的渠道听到风声,派兵南下查看……
就说咱们再这么封锁下去,
要是赵胜真被逼急了,他手里可有九千兵马......那可就是九千把刀。
更别提,其中还有两千多是精锐部曲,
杨奉与徐晃那两个家伙可不好对付。
你我手里这点兵,也就是给人家塞牙缝的量。
若是赵胜那小子狗急跳墙,
到时候这九千人真的发起疯来,不在阳邑待了,
全军向北突围,往咱们这上艾城冲……”
马骁看着陈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一顿早饭吃的。
等到那时,这上艾城就是一口大锅。
咱们兄弟俩,就是这锅里的王八,想跑都跑不了。”
陈默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爵,对着虚空敬了一敬,笑道:
“烽火兄算得不错,情况正是如此。
敌军近万,我军不足千。
若是赵胜此时整军备战,不论死伤,全军强攻上艾,
不出半日,你我皆成齑粉。”
陈默手中端着酒爵,舒服的向身后软榻靠了靠,
却像是突然换了个话题:
“烽火兄养过鹰吗?”
“养过,而且我还熬过。”马骁挑了挑眉。
陈默哈哈大笑:
“那烽火兄,可曾熬过......人?”
马骁眼中的神色凝固了一瞬,
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熬过。
不仅熬过,还得是在没水没粮的绝地上,
连惊带吓,熬了整整七天的那种。”
陈默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淮南子》有云:逐鹿者不见山,攫金者不见人。
饿极了的鹰,眼里只有地上的肉。
为了这口肉,它不得不收敛羽翼,落于荒野……
却忘了,这荒野之上,
其实还蹲着一头更饿的狼。”
“狼……”马骁喃喃自语,
而后眼神猛地一凝,脱口而出:
“辽县的张牛角?!”
不用陈默回答,他自己便咧嘴乐了,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是了!
逐鹿者不见山,就是这么个理儿!
赵胜那九千人现在就是只昏了头的饥鹰,
在张牛角那头更饿的狼眼里,
他们可不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大肥肉么!”
陈默微笑着点了点头,
举起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爵,轻轻晃了晃:
“肉香已经飘出去了,
但这只鹰,能不能准头十足的落进狼嘴里……
可就全看烽火兄的手段了。”
马骁盯着陈默看了半晌,忽然把大腿一拍,腾地站起身来。
“得嘞!”
他一把抓起放在矮几上的环首刀,顺手将剩下的半壶酒挂在腰间:
“这活儿我熟!”
“咱们的赵太守现在孤零零地在野外,多寂寞啊。
也好。我这就去给辽县的那位狼大帅......指一条‘明路’,
让他去......
好好陪陪咱们的太守大人。”
“烽火兄这就走?”陈默依旧端坐,只是微微侧头。
“肉得趁热吃,路得趁早赶。”
马骁提刀在手,转身下城,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了!”
话音再起之时,人已在城楼之下。
片刻后,城门大开。
百余骑绝尘冲出。
马蹄声碎,惊起几只觅食寒鸦。
奔出数十步后,马骁忽然勒马。
战马嘶鸣声中,他回首望向城楼。
晚霞似火,铺满半个天空。
城楼之上,陈默始终并未起身,
只是举起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爵,
对着那道远去背影,遥遥一敬。
城楼之下,马骁咧嘴一笑。
二人默契,无需多言。
“驾!”
烟尘卷起。
终是没入莽莽太行之中。
唯见千山暮色,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