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咳一下,都牵动着胸口的刀伤。
他现在狼狈得像一条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野狗。
身边,只剩下二十几名心腹亲卫和十几个乌桓突骑。
曾经令他不可一世的讨寇督邮仪仗,还有那几千郡兵大军,
全都扔在了身后的那片修罗场里。
“大人……咱们……咱们穿这个?”
一名亲卫手里捧着几件从路边死尸身上扒下来的贼寇衣衫,脸上满是难色。
那衣服上全是血污和泥浆,还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尿骚味。
“穿!!”季玄哆嗦着,一边粗暴地抢过一件满是虱子的破袄,直接套在了官袍外面。
强烈的骚臭熏得他直反胃,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不想死就都给我穿上!”季玄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咬牙切齿道,
“左髭丈八那三千贼寇就在前面,而且......
现在满山遍野都是被打散了的太行贼!
若是穿着先前那身官军皮,不管是碰上左髭丈八,还是碰上那些红了眼的溃兵,
咱们都得被剁成泥!”
他季玄是个聪明人。
更是个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的狠人。
在这乱局之中,唯有披上这狗皮,才能在狗群里活下来。
“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被官军冲散了的山贼!”季玄抓起一把地上的烂泥,狠狠抹在原本保养得宜的细嫩白脸上,
“咱们是辎重后队,太行山大当家白绕的残部!正往山里逃命!
谁要是敢露了馅,老子先杀了他!”
看着自己......
看着身后自己那帮一度趾高气扬的亲卫,正一个个灰头土脸,换上死人衣服......
季玄心中突地生出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就像是人为了活命,真的披上了另一层“画皮”一样。
但无所谓。
人皮也好,狗皮也罢。
只要能披着这张皮混回涿县……只要能见到公孙瓒……
“田衡……你给我等着!”季玄眼中闪烁着怨毒,
“这事还没完!只要我不死,我就能翻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阴云再次遮蔽了月光,荒野上一片漆黑。
季玄带着这支伪装贼寇,却好似真像是做贼一样,正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山下平原。
突然。
“轰轰轰……”前方不远处的山脚拐弯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缓缓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却是正巧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该死!还是撞上谁了?”季玄心头一惊。
听这动静,少说也得有大几百人,而且声势尚且齐整!
难道是左髭丈八的主力?
还是其他哪路闻风而动的贼王?
此时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呜——”低沉的号角声在对面军阵中响起。
紧接着,季玄隐隐听到侧后方也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那是有骑兵在包抄的声音!
“别慌!都别慌!”季玄压低声音,死死地按住腰间剑柄,
他对着身后已经吓得抖若筛糠的手下低吼道:
“咱们现在是贼!是他们自己人!
都把头低下去!别乱看!让我来应付!”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刚刚败逃下来的倒霉山贼小头目。
他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刚准备用先前学来的太行黑话跟对面盘一盘道。
然而,当风吹开云层,一缕清冷月光洒下。
季玄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卡住了。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对面这支军队。
确实,他们穿得破破烂烂。
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套着不合身的皮甲,手里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支刚刚下山劫掠归来,或者是被新近打散重组的流寇队伍。
但是……有一点不对劲。
不对,是太不对劲了。
这大几百近千人的队伍,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而且,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块黑色的破布遮面。
只露出一双双冷漠,肃杀的眼睛。
季玄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若是太行贼人下山劫掠,何必蒙面?
在这荒郊野外,又是近千贼军,他们还能怕被谁认出来?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是贼?
就在这时,季玄看到,
那支军队中央,一杆有些破旧的黑底大旗正随风缓缓飘荡。
旗面上,并没有画什么飞燕,牛角之类的山贼标识。
而是写着一个猩红如血,笔力苍劲的大字:
【牵】
季玄愣住了。
一瞬间,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起太行山三十六路贼寇的名号。
于毒、白绕、眭固、杨凤、左髭丈八、青牛角……
季玄自认过目不忘。
哪怕是再小的山头,他也都烂熟于心。
可是……“牵”?
太行山上……
有哪位姓“牵”的大当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