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迪·盖伊勇敢为自己发声的结果是为自己赢得了一张来自NBA联盟办公室的罚单。
区区25000美元,对于一个在萨克拉门托这种地方打球、拿着千万年薪却从未赢过任何有价值东西的球员来说,这笔钱不算什么。但罚款的意义从来不在于金额,而在于它是一份官方认证,恭喜你,你的言论成功引起了联盟的注意。
盖伊大概希望这份注意能延续得更久一些。
他可能幻想着伊莱·徐会像对待杜兰特那样,在推特上反击他、嘲笑他、给他打分,哪怕是一分两分三分,只要那个名字和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同一句话里,他就能重新获得一些存在感。
毕竟,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被讨厌比被遗忘好一万倍。
但徐凌完全没有回应。
他像对待一个已经读过的垃圾邮件一样,把盖伊的隔空谩骂遗忘了。
因为全明星周末即将到来,他要去奥兰多,去见那些真正值得他花时间的人——这个人不是鲁迪·盖伊,像这种已经看不见他车尾灯的死敌不值得投入任何的关注。
不过,全明星周末对徐凌而言从来不是假期。他要应付媒体、参加活动、打一场无关紧要但又被赋予了太多意义的表演赛。
还要面对那些在常规赛里被他得罪过的人,他们会在全明星的更衣室里和他共处一室,尽可能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比他打一场常规赛累多了。
即使如此,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谁让他是联盟的门面与票王呢?
讽刺的是,盖伊被罚款的新闻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联盟的官方公告里,然后悄无声息地沉入了信息海洋的底部。
与此同时,徐凌抵达奥兰多的消息登上了各大体育媒体的头条。
奥兰多的阳光很好。
徐凌走出机场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除了佛罗里达的清新空气,还有一排排举着手机和相机的球迷。他们穿着灰熊队的1号球衣,喊着各种口音的“MVP”。
徐凌快步走向接待车,坐进车里,然后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经纪人莱昂·罗斯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份行程表,转过头来,用一种让徐凌头疼的语气开口说道:“伊莱,今天的安排是这样的。”
徐凌靠在座椅上,故意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
罗斯无视弑君者的无声抗议,开始念道:“下午两点,NBA官方媒体见面会。ESPN、TNT、ABC、体育画报,还有中国的央视和企鹅体育,一共六家媒体,每家十五分钟,他们都有专访名额。”
美妙的生活,刚下飞机,就要面对媒体的车轮战。
徐凌看似轻松地“嗯”了一声。
罗斯希望他是真的感到轻松,因为这只是一个开始。
“四点到五点,赞助商活动。阿迪达斯在奥兰多当地搞了一个青少年训练营,你要去露个面,给孩子们签签名,随便指导一下,拍几张照片,展示你的亲和力。”
多新鲜啊,这个世界依然渴望在他身上看到亲和力。
“五点半到六点半,NBA官方的一个慈善晚宴的预热活动。你站在那儿,保持微笑。”
“只是站在那儿?”
“没错。”
“还要保持微笑?”
“是的。”罗斯顿了顿,“这有助于改善你的公众形象。”
徐凌很想说自己的公众形象一点问题也没有,但他也知道,如果这么说,那就是在胡扯。
“七点到八点,ESPN的一个短视频录制,大概就是几个快问快答之类的东西。”
“有多快?”
“快到不让你有时间说出任何可能引起争议的话。”
徐凌笑了一下,竟然有一种想要尝试在几秒钟之内对记者爆典的冲动。
罗斯立刻补充道:“他们已经跟你保证过,不会有关于纽约、勒布朗、卡梅隆、科比、KD或者鲁迪·盖伊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可问的?”徐凌失望地说,“问我最喜欢的颜色?最喜欢的食物?最喜欢的超级英雄?”
“差不多就这些。”
“无聊透顶!”
“这是阿迪达斯的意思。”罗斯说,“你最近上头条的频率太高了,有曝光率虽然好,但过度的曝光会反过来损害你的形象。”
徐凌不服气,用一种哲学家的语气说:“莱昂,你知道问题的根源是什么吗?这个世界太容易激动了。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他们就受不了了,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罗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过去的五年里学会了,不要在徐凌发表观点的时候反驳他。因为一旦这么做,对方就会进入一种“我要证明我是对的”的状态,然后这个话题就会持续下去。
何况,就算辩赢了徐凌,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因此罗斯向来选择顺从徐凌的观点。
“还有一件事。”罗斯说。
徐凌认真地盯着罗斯。特意放到最后来说的事情一定不寻常吧?
“杰里·韦斯特希望你给他的自传作序。”
徐凌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怀疑。
“作序?”弑君者重复了一遍,“他找谁不好,为什么是我?”
“最初,杰里找的是科比。”罗斯说,“但因为未知原因,科比拒绝了。”
“未知原因?”徐凌虽然不清楚科比和韦斯特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被科比拒绝肯定会让敏感的LOGO男伤心。
等等,这岂不是说明他徐某人是备胎?
“所以杰里的第二人选是我?”
“所以你会写吗?”罗斯问。
徐凌对韦斯特的感觉很复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很感谢韦斯特那些年的运作,没有韦斯特,灰熊队不会崛起到今天这个地步,虽然他们有过很多争吵与分歧,但那些事情仅止于职业层面。
对徐凌来说,这是一个给予了他很多帮助的前辈。
“我从未写过序。”徐凌说。
“所以这是一个挑战。”罗斯说,“你向来喜欢挑战。”
罗斯说得对,徐凌确实喜欢挑战,尤其是那些别人觉得他做不到的事情。
“行吧。”徐凌说,“告诉他我会写的。但他得接受一个事实,我写的序可能比他的自传本身更受关注。”
罗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想这就是他找你的原因。”
奥兰多全明星周末的媒体见面会设在当地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
主办方将场地布置得像一个微型联合国总部,几十面不同国家的旗帜悬挂在四周,长长的媒体桌排列成U形,正中央是一排铺着白桌布的嘉宾席。
徐凌走进来的时候,闪光灯像夏夜的萤火虫一样亮成一片。
接下来是持续数小时的采访轰炸。
ESPN的记者第一个上场:“伊莱,祝贺你再次成为全明星票王。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挺好的。”徐凌说,“我已经习惯了。”
一点都不谦虚,一点都不做作,这很伊莱·徐。
TNT的记者接着问:“你对今年的全明星赛有什么期待?”
“期待早点结束。”
就是有点太不做作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票王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你为什么期待早点结束?”
“因为全明星周末对我来说不是假期,”徐凌说,“感觉像是加班。”
旁边座位的德怀特·霍华德听到这句话,转过头来,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容:“伊莱,你不能这么说!全明星周末是所有篮球迷的节日!”
一个从去年开始就专注于折磨奥兰多球迷的超人如是说。
徐凌只是稍稍关注了霍华德最近的新闻,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即视感。
大约上个赛季的时候,霍华德就开始表示他不确定是否会和魔术队续约。球迷开始恐慌,然后他又在社媒上表忠心。等到季后赛结束,霍华德数据超神但无法带队赢球,他又表示无法再忍受这样的日子,然后停摆中断了这个过程,等到停摆结束,交易霍华德一度是联盟的热门新闻。
结果,当传出交易绯闻的球队不是霍华德的心仪队伍,他就表态要在奥兰多继续打下去。然后过几天再次EMO,哀嚎自己不想浪费巅峰期,魔术队管理层深受折磨,球迷也完全被当成猴子耍,霍华德的忠诚游戏玩了一次又一次,如今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把戏。
毫无疑问,这就是希腊怪物拉扯雄鹿队的2010年超前体验服版本。
现在这哥们还一副关心球迷的样子,让徐凌感觉好笑。
“那我就是节日里还在上班的人。”徐凌面不改色地说,“就像圣诞老人。”
霍华德愣了一下:“圣诞老人是节日里最忙的人没错,但圣诞老人喜欢他的工作。”
“你怎么知道圣诞老人喜欢他的工作?”徐凌反问,“你问过他吗?”
“我...”
“也许圣诞老人也想放假。也许他每年圣诞节都在想:‘又是这一天,又要爬烟囱,又要送礼物,为什么不能有人给我送一次礼物?’”徐凌一开口就让阿迪达斯企图改善形象的计划宣告破产,“所以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他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公开表示讨厌全明星周末的票王。
徐凌拒绝用一种正确的方式回应外界的热爱,因为他不喜欢这种事,从这一点来说,他不适合当门面。
他缺乏那种胸怀整个联盟的自我意识,对于当代的球员来说,这是罕见的。
因为所有球员都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品牌,他们知道自己的话语不仅仅代表自己,所以每个人都会说出正确的废话。
但徐凌完全不属于这个行列。
他在一个问题就爆了。
然后在之后的几个小时呢?他又无比正常,但太迟了,记者们都会记住他对全明星的看法,这也将是明天的头条。
又一个头条,头条先生这个外号是如此地恰如其分。
之后的活动也是类似,无论是在慈善宴会上展示爱心,还是教导社区的孩子打球,徐凌都做得没毛病,等到他晚上回到酒店,杰里·韦斯特通过邮箱给他发送了一本自传的电子书版本。
徐凌用手机在床上看了起来。
不出十分钟,他睡着了。
徐凌听说过意识流的书,但他从未读过意识流的自传,韦斯特主打一个想到哪,写到哪,开篇给你展现90年代洛杉矶街头暴乱的时代大背景,随后又扭曲时空回到他的球员时代,没等你熟悉那个时代,笔触一转又勾勒起了他那悲惨的童年。
没有结构可言,也没有顺序可言,理论上翻开任何一页都可以立即阅读,不影响前后文理解,但徐凌对于2000年以前的事情不甚感兴趣,更别说LOGO男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写法了。
所以他睡着了,睡得很香,足以在第二天生龙活虎地参加那些该死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