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凌听完杰克逊的布道后，并不着急回应，而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那番话中的每一层含义。
不可否认，如果灰熊队非要换帅不可，那么替换雅法罗尼的人，必须是菲尔杰克逊这样已经完全证明了自己的历史级教练。
除了这一级别的教练，没有任何换掉雅法罗尼的理由。
但是，徐凌的心虽然被杰克逊说动了，可他没有那种迫切地为杰克逊效力的愿望。
因为在他看来，这好像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
虽然，他确实可以一言而决，但徐凌并不想成为那种垄断球队运作的GM球员。
杰克逊描绘出了一张漂亮的蓝图，他的履历证明他有机会实现蓝图的所有计划，但是...
徐凌放下水杯时，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会意和犹疑之间的表情。
“菲尔，”徐凌平淡地说道，“你的话这让我想起一个东方故事。”
徐凌的回答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乔丹的眉毛微微扬起，杰克逊则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徐凌没有直接回应他的篮球哲学，而是选择了一个看似无关的入口。
“传说古代有位铸剑大师，”徐凌娓娓道来，“他花了三年时间，收集最好的材料，用最精准的火候，打造出一柄绝世宝剑。剑成之日，锋芒毕露，所有人都说这是天下第一剑。”
“但大师自己却把剑封入剑匣，从不动用。他的弟子感到不解，询问为何如此。大师说：‘这把剑过于锋利，持剑者如果心性未定，反会被剑所伤。还是先让它收敛锋芒，等到适合使用它的人出现时，剑与人才不会互相辜负。’”
徐凌的故事讲完了，餐桌上却一片安静。
徐凌看向杰克逊说道：“我想，篮球大概也是一样。有些系统太精密，有些标准太过高远。在握上那把剑之前，持剑人得先确定，自己握不握得住，会不会被剑锋所伤。”
杰克逊静静地看了徐凌几秒。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愉悦的笑容。
“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伊莱。”杰克逊的话语中听不出任何被冒犯或失望，“看来你对东方哲学的理解非常深。”
这可能是谜语人之间的对电波环节。
杰克逊明显对上了这个电波，对于徐凌委婉的推辞，他没有感到失望。
因为没有试图把话题拉回到他提出的具体问题上。
徐凌用一种杰克逊欣赏的方式给出了回答。
他听到了杰克逊的意见，也理解了，但他需要时间确认，他需要确认那把剑，他需要确认他自己。
更深层的意义是，他还有时间，他才打了两年的NBA，乔丹直到职业生涯的第七年才圆梦总冠军，而徐凌已经带队站在总决赛的门前，仅一步之遥而已。
“你知道吗，”杰克逊忽然转向乔丹，轻松地说道，“迈克尔当年第一次听我讲三角进攻的时候，他的反应可比这激烈多了。”
乔丹笑了笑：“没错，我记得我说这套系统不会成功，他不是什么三角进攻，而是机会均等进攻，他不会奏效的。’”
“然后我告诉你，”杰克逊接过话头，眼神闪烁着怀旧的光芒，“‘有时候，最直接的路径，恰恰需要最曲折的导航。’”
这可能是杰克逊在今晚最后一次尝试让徐凌主动去想这件事。
因为他把话题带回到乔丹身上，但徐凌对此无动于衷，杰克逊只能作罢。
晚宴在后续的闲谈中继续。当杰克逊告辞时，他与徐凌握手告别。
“保持思考，伊莱。”
杰克逊的声音很轻。
“那柄剑......终究是要出鞘的。只是持剑的人，得自己决定何时拔剑。”
徐凌礼貌地说：“谢谢你今晚对我说这些，我会好好考虑的。”
杰克逊走后，乔丹的商业伙伴们也选择告辞，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徐凌和乔丹两人。
徐凌也打算离开了。
但乔丹却玩味地问：“你刚才那个故事，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
徐凌笑了笑：“我临时编的。”
乔丹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由衷的大笑。
“我就知道。”乔丹说，“你不是那种会被菲尔三言两语蛊惑的人！”
徐凌盯着狗特，问道：“那我可以问两个问题吗？”
“多少个都行。”
狗特可是很少这么慷慨过，但徐凌想问的只有两件事。
“你邀请我来打高尔夫，是为了菲尔吗？”
这很关键，徐凌相信乔丹不会在这件事上有所保留。
“不，今晚只是一个巧合。”
乔丹说起了杰克逊的情况。
“你知道菲尔并不是自然退休，他还没有到站，他离开湖人队的原因是，他已经无法在洛杉矶赢得总冠军。而无冠的执教生涯，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听听，何等狂妄的论调，无冠即无意义？
但自1991年起，杰克逊只要执起教鞭，所带领的球队便始终处于争冠行列。争夺冠军已成为他职业生涯的生存方式，若一支球队无法触及最高荣誉，他便不会继续停留。
这也正是他看中徐凌与灰熊的原因。
这支球队完全符合他的需求。
年轻，充满潜力，拥有一位现象级的年轻巨星，刚刚止步西部决赛，亟待一位经验丰富的引领者指明前路。而徐凌在本赛季已展现出巨星实力，却仍缺乏一位能为他与球队照亮方向的导师。
如果可以在灰熊队取得成功，那将是杰克逊辉煌的执教生涯的完美终章。
可惜，这件事徐凌越想越不靠谱。
杰克逊讲述了很多假大空的话，但没有说他具体要怎么做，因为他执着于扮演高深莫测的导师，而徐凌绝不会在他的一席话语之下就弃绝他与雅法罗尼的情谊于不顾。
于是，徐凌对乔丹提出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才是他最初赴宴的目的。
“关于低位进攻，你有什么秘诀可以教我吗？”
“你不如直接问我，迈克尔，怎么样才可以完全打爆科比？”
“可以这么问吗？”
“狗屎！”乔丹断然回绝，“你想让我教你？然后让你用从我这儿学来的招数去对付我的小兄弟科比？想都别想。有些秘诀得你自己在录像带里找，找得到算你的本事！”
“那个，迈克尔，其实我也可以做你的小兄弟。”
“得了吧，想找到所谓的秘诀就自己去翻录像，这件事没有捷径！”
很明显，乔丹这里确实没有什么秘诀。
因为科比那种精益求精的细节怪是不可能给自己的技术留下什么致命缺陷的，如果有，球探们也早在海量的录像带中发现了。
乔丹在低位进攻上唯一可以说道的就是他的经验和技术，但他已经离开球场六年了，难道徐凌能指望如今已经是大腹便便的乔丹在训练场上陪自己练个几天吗？
这根本不现实，于是只好作罢，与其指望老乔爆金币，还不如再去大梦的低位速成班学几天。
之后，徐凌就专注于高尔夫名人赛，但奇妙的是，他在乔丹晚宴上与菲尔·杰克逊相谈甚欢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
这件事传回到孟菲斯的时候，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
马克·雅法罗尼再次担心了起来，尽管球队与他的续约程序已经启动，但如果杰克逊真的有意灰熊队的帅位，那他这两年所谓的带队连续创下历史最佳战绩的荣誉还真就摆不上台面了。
更何况，天知道杰克逊对伊莱说了什么？
焦虑之下，雅法罗尼只想加快续约进程，甚至宁愿放弃加薪条件，只求尽快落笔签字。
然而，负责谈判的杰里·韦斯特在得知徐凌与杰克逊接触后，反而单方面叫停了与雅法罗尼的续约谈判。
这令雅法罗尼大为错愕。因为韦斯特与杰克逊素来不和，业内一直有传闻说当年就是杰克逊把韦斯特赶出了洛杉矶，虽然真假难辨，但这两人不和是坐实了的。
放眼整个孟菲斯，要说谁最不愿看到禅师降临，除了身陷帅位保卫战的雅法罗尼自己，另一个恐怕就是韦斯特了。
雅法罗尼所料不错，徐凌与杰克逊私下会面这件事，确实给他带来了极其严重的精神内耗。
因为这远不止是一次见面那么简单。在那之后，他那可敬的同事、一直渴望重返决策层的副总裁迪克·维萨奇，便开始在老板迈克尔·海斯利身边不停地吹风。
维萨奇想让海斯利相信：聘请菲尔·杰克逊执教，是让灰熊队实现飞跃的最佳途径。毕竟，杰克逊的履历上写满了成功。
雅法罗尼今年带队打进西部决赛当然是大功一件，但看看当年的芝加哥公牛，道格·柯林斯不也曾带领乔丹时代的公牛首度闯入东决吗？结果呢？还不是在赛季结束后被当时还毫无主帅资历的杰克逊取而代之。
海斯利心动了，但还有一个顾虑，那就是价格问题。
杰克逊这个现代NBA毫无疑问的教练goat，他的要价绝不是雅法罗尼这种为了留在帅位甚至愿意放弃加薪的便宜货可以比的。
但是，灰熊队的经济状况已经在今年大为改观，他们是全联盟为数不多盈利的球队之一。
而使得这支连年亏损两千万美元的球队实现盈利的唯一原因就是徐凌的到来。
只要他开口，就算杰克逊要求联盟第一的教练合同，海斯利只怕也会硬着头皮答应。
一切都在于徐凌，因为徐凌就是一切。
韦斯特自认为他可能是全联盟最了解徐凌的人，但杰克逊可能来到孟菲斯的冲击力瓦解了他的理性。
他无法自控地想起那些糟糕的往事。
不只是杰克逊那声还回荡在他脑海里的“杰里，滚出去！”的公开羞辱，那固然刺痛，但属于个人尊严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