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搁桌子上了哈~”
话音刚落,陆远已经麻溜地拉开房门闪了出去。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这才小心地将房门带上。
噫~
还害羞了哩~
陆远走后,那串糖葫芦静静躺在法案上。
而顾清婉的身影,则“咻”的一声,径直没入了那口厚重的大棺材里,再无声息。
陆远将这小插曲抛在脑后,哼着小曲儿直奔斋堂。
今儿个的伙食相当不错,猪肉炖粉条子,油汪汪的喷香。
陆远自个儿寻了个角落,风卷残云般炫了两个大馒头,连带着一整盆熬菜下肚。
吃饱喝足,他这才松了松裤腰带,摸着溜溜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往偏殿溜达回去。
“大东北是我滴家乡~”
“唢呐吹出了……”
刚一进门,就瞧见老头子正伏在案前,全神贯注地撰写着符箓。
“你吃了?”
陆远随口问道。
老头子头也不抬,声音从笔尖传来。
“早吃了。”
陆远“哦”了一声,不再多话,径直走向顾清婉那口大棺材。
他的目光落在了法案上。
那两串糖葫芦,依旧静静地摆在那里,似乎动也未动。
陆远又瞅了瞅那口严丝合缝的大棺材。
嗯……
那顾清婉吃没吃?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信步走到糖葫芦前。
他拿起其中一根儿,端详了几秒。
随后,陆远便将一串糖葫芦放进嘴里。
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糖霜碎裂声响起。
“咔嚓!”
一声清脆的糖霜碎裂声。
紧接着……
“哕!!!”
陆远的五官瞬间痛苦地扭成一团,他猛地抓起旁边一张空白的黄纸,将嘴里的东西全吐了上去。
一旁专心画符的老头子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满脸错愕地转过头来。
“噫!!!”
老头子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着陆远。
“你小子是真吃没够啊!”
“鬼吃完的东西你还敢往嘴里塞?”
“我之前没跟你说过?鬼飨过的祭品,味道就全变了!”
陆远也顾不上回话,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是一通猛灌。
好不容易才将满嘴那股难以言喻的酸苦味冲淡。
他长长地缓了口气,这才开口:
“说过啊,但我这不是没试过嘛,纯属好奇,想亲身体验一下。”
这糖葫芦,确实已经被顾清婉“吃”过了。
那味道,早已不是人间酸甜,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酸涩与苦楚。
不过,很好,顾清婉在自己走后把糖葫芦吃了。
还以为她生气没吃呢。
老头子一脸古怪地打量着他,重新拿起符笔。
“好奇?”
“以前跟我出去走活计,超度那些邪祟亡灵的时候,摆的祭品那么多,咋没见你好奇去尝尝?”
对于这个问题,陆远回答得理直气壮,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废话!”
“那些玩意儿吃过的东西,我能吃?”
“想想都倒胃口,我可下不去那嘴!”
这话把老头子给听乐了,他抬起头,斜了陆远一眼。
“咋?”
“她吃的你就不嫌弃了?”
陆远摇头晃脑,一脸的理所当然。
“那能一样吗?都是一家人,有啥好嫌弃的。”
老头子闻言,撇了撇嘴,低头继续跟手里的符箓较劲,懒得再搭理这个鬼迷心窍的徒弟。
陆远则将那两串变了味的糖葫芦重新放好,转过身,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对着老头子道:
“清婉身上的事儿,肯定跟那个驭鬼柳家有关系。”
“之前那个邪神身上的铜钉,跟压在她周身大穴上的厌胜钱,手法如出一辙。”
老头子撰写符箓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随即,笔锋流转如常。
“不重要了。”
“咱们现在能靠信力解开她身上的把式,剩下的,我们自己都能搞定。”
“至于报仇,都过去多少年了,当年给她下这恶毒把式的人,怕是早就化成灰了。”
说到这儿,老头子微微抬头,撇了陆远一眼后便又是道:
“至于还有什么别的,比如超度她的事儿……”
“反正我也得找他们,等我找到自然会问个明白。”
听着老头子笃定的语气,陆远不由好奇。
“能找到吗?”
老头子低着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能。”
一个字,斩钉截铁。
陆远便不再多问,老头子说能,那就一定能。
想来,那谭吉吉的尸体,肯定被老头子用秘法审了个底朝天,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出来了。
老头子出马,一个顶俩!
陆远不再打扰他,转身又回到了棺材旁。
他伸出手指,在厚重的棺材盖上轻轻敲了敲,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
“吃了我的冰糖葫芦,就不能再生气了嗷~”
“给我看看你脑袋上的恶咒恢复得怎么样了。”
说罢,陆远深吸一口气,用肩膀奋力去顶那沉重的棺材盖。
“吱嘎——”
一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顾清婉的棺材,被陆远硬生生推开了一道缝隙。
嘿~
陆远嘴角一咧。
就知道没真生气。
还怪好哄的哩~
他连忙凑上前,朝着缝隙里瞅了一眼。
只一眼,陆远先是一愣。
紧接着,他猛地转过头,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扯着嗓子就喊:
“老头!老头!!”
“快没了!恶咒快没了!就剩下头发丝那么一点儿了!!”
这一声大喊,吓得专心致志的老头子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符笔一歪,一道朱砂印记瞬间毁了整张符。
“知道了!!”
老头子咬牙切齿地转过头,吹胡子瞪眼道。
“吓老子一跳!”
说罢,他气急败坏地将面前这张废符揉成一团,愤愤地另起一张。
陆远却压根没理会老头子的怒火,他转回头,继续扒在棺材缝上。
一遍遍地确认着,脸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瞅这架势,最多就这一两天的事儿了!!”
“太好了!只要这恶咒一消失,咱们就能给清婉换身好看的衣裳,就能开始清除她身上那些恶毒的把式了!”
老头子头也不回,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远却越说越兴奋,激动地原地踱步。
“真好!真好啊!”
“正好是辞旧迎新过大年的时候!!”
他猛地一拍手,转头望向老头子,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我必须去赶集嗷!”
“我去山下给清婉挑几件过年的新衣服!”
说到这儿,陆远又指了指自己和老头子。
“咱俩也得换身儿新的!”
“今年琴姨跟巧儿姨捐了那么多香火钱,咱爷俩换身体面点的新道袍,不犯毛病!”
老头子被他吵得脑仁疼,挥了挥手,懒得搭理这个兴奋过头的徒弟。
“随你!随你!”
……
……
翌日,日上三竿。
陆远在火炕上抻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舒服的脆响。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绝对是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上午九点,正是山下栖霞镇大集最热闹的时候。
陆远揣上钱,晃悠悠地下了山。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道袍,而是换了身半新的靛蓝棉布短打。
头上扣了顶毛茸茸的护耳毡帽,脚下踩着厚底棉鞋。
这么一打扮,混进人堆里,就是个精神头十足的乡下俊后生。
山路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脚印踩得结结实实,在冬日暖阳下,像洒了一层碎钻。
路边光秃秃的树杈上,不知谁家孩子挂了几条褪了色的红布,在山风里招摇,成了这山上最简单的“年味儿”。
空气里有松枝燃烧的清冽,混着远处集市飘来的油炸糕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陆远深吸一口,那股暖意顺着鼻腔,一路熨帖到心底。
山脚下的集市早已是人声鼎沸。
这些都是附近的村民,现在可是年三十了,再不买,可就来不及咯。
远远望去,人头攒动,各色货棚的招幌迎风飘扬。
两个穿得像棉球的半大孩子,正踮着脚,给一棵老槐树挂上最后一盏红纸糊的鲤鱼灯。
灯下,贴着一张“年年有余”的斗方。
旁边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嘴角噙着笑。
集市不大,但五脏俱全。
吆喝声,砍价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还有远处“哐、哐”打年糕的闷响,混成一锅热闹的人间烟火。
最经典的,还得是小孩们冷不丁扔出来的小鞭儿,“啪”的一声,总能吓人一跳。
入眼满是喜庆的红。
红春联,红福字,红灯笼,还有姑娘媳妇们头上的红绒花。
陆远先去把卖糖葫芦的摊子给包圆了,自己叼上一根,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这才开始办正事。
他目标明确,直奔集市东头最大的布匹杂货摊。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爽利大婶,身后木架上,布料琳琅满目。
从厚实的家织粗布,挺括的阴丹士林布,到难得一见的软缎,织锦。
甚至还有一小卷据说是“南边来的”浅紫细棉布。
虽比不上奉天城里的时兴,但也还算不错了。
陆远看得仔细,手指捻过布料的厚度,细看纹理和染色是否均匀。
他先排除了大红大紫,顾清婉性子清冷,不适合。
又觉得粗布太糙,怕磨着她,最后目光落在两匹布上。
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细棉布,颜色清雅柔和,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一匹是月白色的软缎,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触手冰凉滑腻。
陆远寻思寻思,还是选了月白色的软缎。
“大婶,这匹咋卖?”
听完报价,陆远眉头一挑,嘿了一声。
“噫!!”
“大婶,俺是山上真龙观的,给……给师妹扯身过年衣裳,您可别虚价。”
大婶一听是真龙观的小道长,本就热情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敬意。
再瞅瞅陆远这俊朗模样,几句话下来,爽快地给抹了零头。
末了,还送了一小包同色的盘扣和两缕绣线。
给顾清婉挑完,陆远又给自己和老头子随便扯了块耐脏的黑布。
转身,他又配齐了丝线、盘扣,路过一个卖绒花头绳的老婆婆摊前,脚步顿住了。
他挑了根最素净的玉色发带,末端只缀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珠子。
“这个好,素净。”
陆远满意地揣进怀里。
布料直接送去了镇上的裁缝店,掌柜的是老熟人,观里的道袍都是他家做的。
把料子给过去,掌柜比了个OK的手势道:
“放心吧,天黑儿前,保准弄好。”
瞅着掌柜这模样,陆远一脸好笑道:
“哟~”
“还整上洋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