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姨家的那三匹快马,被鹤巡天尊那老头儿不声不响地牵走了。
好吧,其实是当时陆远三人下车时忘了,自己马没了!
只能等明天去找回来了。
毕竟三匹快马可老鼻子钱了。
约莫九点半,三人抵达了目的地。
一座破败的门楼矗立在雪夜中,正是春华苑。
青砖门柱上的漆皮大片剥落,蜷曲着,边缘焦黑,在月光下泛着死气。
陆远抬头。
牌匾上,“春华苑”三个鎏金大字早已黯淡无光,金粉脱落殆尽,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木头本体。
许二小依着规矩,在门槛外三寸之地蹲下。
他取出三炷特制的测阴香,香体泛着暗红色泽。
这是老规矩,未探明前不得直接踏入煞地。
当然,实际上这里面什么情况,陆远已经清楚了。
并没有红字提醒,也就是说里面并未有能威胁到陆远的存在。
说起来,自从陆远晋升天师境后,真是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不少。
以前动不动就看到有东西在眼前晃。
但现在,真是少了很多。
不过,也不可掉以轻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就如今日河底那七只凶煞。
系统并未给出红字提醒,只因它们的实力,尚不足以对陆远构成致命威胁。
但是,就算如此,陆远在不合适的时辰下水,不按规矩来,过程还是挺凶险的。
实在是陆远技高一筹,所以才没受伤。
许二小刚拿出洋火,准备点香,手上的动作却猛然一滞。
“咦?!”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惊疑,立刻转头,望向正在观察四周的陆远。
“陆哥儿!”
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你来看,这儿……有人来过了!”
嗯?
陆远眼神一凝,与王成安快步上前。
门槛外,一处不起眼的积雪被人拢起了一个小小的雪堆。
雪堆上,赫然插着三截烧尽的香屁股。
陆远蹲下身,轻轻吹开表层的浮雪。
一层细密的香灰,清晰地印在下面。
看这浮雪的厚度,点香的人,应该是在正午之前动的手。
果然。
陆远缓缓起身,心中沉吟。
如今的奉天城,真是藏龙卧虎。
这才只是个开始。
眼下赶到的,还仅仅是奉天周边的道观。
接下来十几天,关外四省的道门中人,将会悉数到场。
断命王家留下的这些养煞地,虽说大多藏在犄角旮旯,偏僻至极。
可架不住现在奉天这地界,遍地都是道士,简直要到了无处不在的地步!
这些养煞地松动,煞气外泄,肯定会被附近的道士有所察觉!
本来陆远还寻思着说在巧儿姨家里稍微住一天的。
但如今看来,真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有懈怠之心!
陆远回过神,目光变得锐利,语气不容置疑。
他望向许二小。
“点香。”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身后背着沉重木箱的王成安。
“开箱,准备家伙事儿。”
“今晚,就办了它!”
现在等不了明天晚上,这不知道谁家道观的测阴香已经点上了,那就代表人家已经盯上了。
现下还未动手,那就是回去准备了,等明天晚上再来,包是什么都没了。
甚至……
现在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了,已经被人破了!
许二小应声,不再迟疑,指尖划过洋火儿,“刺啦”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三炷特制的测阴香。
香头爆出三点幽蓝火星。
升起的青烟本是笔直一线。
可当它飘到门楣的高度,竟猛地一折,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进了院内。
烟气在半空化作三股,每一股都有儿臂粗细,盘旋不散。
更瘆人的是,那烟中竟隐隐约约传来声响。
断续的锣鼓点,咿咿呀呀的胡琴声,还有一个旦角吊嗓时拖长的凄婉唱腔。
声音极轻,像是从极远处隔着水传来,却听得人后颈寒毛直立。
但陆远听到后倒是莫名一喜。
里面的东西还在!
“陆哥儿,这是‘三魂聚煞’。”
王成安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手里的黄铜罗盘,那根被摩挲得温润的磁针,此刻正疯狂地颤抖。
针尖在“坤”位上反复横跳,发出“咯咯”的脆响,听得人心慌。
王成安凑近了,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盘面有叠影!”
陆远一把接过罗盘,王成安立刻打亮火折子凑到跟前。
幽暗的火光下,只见磁针投下的影子不再是一道,而是三道!
一道实影死死钉在“坤”位。
一道淡影虚虚指向“离”位。
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幻影,则指向“兑”位。
三道影子,三个方位,彼此错开,诡异至极。
“影煞缠痴怨,镜里锁红颜。”
陆远低声念出养煞图上对此地的批语。
“王家这是造了个煞气‘戏班子’。”
“开坛!”
随着陆远说完,王成安与许二小则是立即翻箱倒柜,拿出折叠小桌摆开,铺上黄布。
紧接着,香炉,神牌,蜡烛……皆是一样样的拿出往供台上摆。
两人在后面忙活,陆远则是径直走向那褪了色的破败朱漆大门前。
嗯?
有封条?
陆远上前瞅了一眼。
豁~
这世上巧的事儿还真是多嘞!
碧玉观的封条!
刚才还看见碧玉观的人在松涛阁闹事,眼下又看见碧玉观的封条。
封条上的字写得霸道,大白话就是:内有凶煞,我碧玉观已镇,闲人免进。
这封条,明面是警示,暗地里却还有道门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大白话就是,这里东西我们碧玉观接了,其他道门的人不要动。
这种条子还是很常见的。
许是来探路发现,自己把式,法器,东西没带够,要去置办。
再或者是觉得里面的东西,自己现在整不了,要回道观搬救兵。
一般有这种封条的地方,其他道观的人路过,看到封条,一般都会给个面子,转身就走。
虽然俗话说斩妖除魔不分先后。
但问题是,人家先来弄了,你后面撬活,这不地道,不合规矩!
可……
刺啦!
一声脆响。
陆远面无表情地将那张封条扯了下来,揉成一团。
碧玉观的人,太不讲规矩了。
陆远刚才说的那些不成文的规矩,有一个前置条件。
那就是这封条,只有本地的道观才能贴!
原因很简单,举个例子。
本地道门去一户人家走活计,去了后发现整不了,那就先贴个条子上去。
然后回去重新准备一下,再来。
这个时候,如果又来了队其他道观的,上来把你这活计整完了。
那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得啥样?
那闲话可就多了去了。
“哎呀,你瞧瞧前面这个观根本不行呐,来了人却整不了,就回去了。
还得是后来这个道观厉害呐,来了三两下就整好啦~”
这种闲话,风言风语的若是传出去,你这让本地的道门在当地还怎么混?
这种话多了,你让这本地的道门吃不吃香火了?
这不就等于是断人财路。
所以大家一般都很讲规矩的遵守,不会去动。
毕竟谁能保证自家道观不会因为这个被传闲话?
就算是武清观,也不敢保证自己每次出去走活计的弟子,都能当场直接解决。
但,这种封条只有本地的道观才能贴,你外地来的贴这个,那简直是搞笑了。
你一个外地来的,凭什么在人家的地盘上贴条子。
当然,人之常情,谁也不希望自己先找到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就好像大街上有一百块钱,你先看见了,但是被人先捡走了。
是,俗话说的好,谁先捡到手里的才是谁的。
但你这先看到的,心里总归是有点儿不舒服的。
如果是陆远的话,那肯定会搁这儿留个人先守一下。
比如留个许二小,自己跟王成安回去拿东西。
这样就算有其他道观的来了,那也有理能掰扯两句。
这碧玉观贴个条子就走,连个人都不留。
呃……
许是对自己道观的威名比较有自信吧。
毕竟这可是天尊所在的道观,一般的小观得罪不起,自然不敢招惹。
但……
碧玉观遇到的是陆远。
陆远是个懂规矩,更不惯着坏规矩的人。
“陆哥儿,坛摆好了!”
此时,身后的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突然齐声喊道。
陆远回头,眼神平静。
“整!”
三人推开虚掩的朱漆大门,门轴发出悠长嘶哑的“吱呀——”声。
像是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时的不悦动静。
院子比想象中更荒凉,头顶棚子破了几个小洞,院中飘进来了一层小雪花。
齐膝的荒草枯黄倒伏,草丛间散落着戏园旧物,一把青花瓷茶壶碎成五六片,每片都壶嘴朝西。
十几枚铜钱锈成青绿色,排成一个诡异的弧形。
最扎眼的是三双绣花鞋,一双大红缎面绣鸳鸯,鞋尖缀的假珍珠已发黄。
一双水绿软缎,鞋帮绣着缠枝莲。
一双月白素面,只在鞋头绣了朵小小的梅花。
三双鞋并排放在戏台正前方的位置,鞋头齐齐朝向台口。
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沾半点泥土,仿佛有人精心摆放。
那戏台也透着古怪,在满园颓败中,它竟显得格外完整。
盘龙柱上的朱漆虽已斑驳,但龙身依旧清晰,龙爪扣柱,龙须飞扬。
台口的“出将”“入相”两面绣帘,藕荷色的底子泛白,上面的绣线却一根未断。
陆远走近,瞳孔微缩。
帘子上绣着的,竟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全是戏文唱词。
《贵妃醉酒》里“海岛冰轮初转腾”。
《霸王别姬》里“力拔山兮气盖世”。
《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唱词片段。
字迹极工整,绣线用了深浅不一的红色,远看像泼洒在帘上的血点。
“后台。”
陆远吐出两个字,拔出身后背着的木剑,率先走向戏台右侧。
许二小握紧了手中的桃木探阴尺。
而王成安则是从口袋中摸出一把掺了银粉的香灰,随时准备撒出。
一时间,三人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他们压低身形,脚步放至最轻,马上就要悄无声息地摸到那通往后台的诡异蓝布帘子前……
突然!!!
砰!!!!
一声炸响毫无征兆的响起!
声音并非是面前戏班后台发出的,而是来自陆远三人的身后!!
紧接着,就又听到大门外一阵东西的倒塌声,哗啦哗啦的!
听这动静……好像是陆远三人摆在外面的法坛,被人踹翻了!!!
陆远三人还没回神,就听到大门外传来一阵带着酒气的怒骂声。
“操你妈的!!”
“里面的滚出来!!”
“是瞎了!!还是那眼是两个窟窿!!”
“看不见我们碧玉观的条子吗?!!”
(二更等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