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熬这一夜。”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它再不再来,是咱们自己别先乱了。”
他说完,屋里的人总算慢慢缓下一口气。
可外头那阵风,还是在门缝上来回试着钻。
灯火一跳一跳,门外那层影子也时浓时淡。
院子里头那些老平房静悄悄的,偶尔从哪间屋里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咳嗽,紧接着就又没了动静。
机关大院本就不宽的空地上,煤球堆、柴火垛、晾衣绳、旧自行车,全都沉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像一片早就失了火候的日子。
而陆远知道,真正麻烦的,兴许还不在这一夜。
铁算盘已经死了,可铁算盘背后那条线,还没完全断干净。
门外那张脸也好,地下那口眼胎也好,不过是先头探路的几只爪子。
等它们真把气理顺了,下一回再撞门的,就未必只是脸了。
想到这里,陆远抬眼望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把视线落到门口那一圈白盐上,声音很低,却分外清楚:
“今儿夜里,谁都别睡实。”
“谁要是听见门外有动静,别自己伸头。”
“先喊我。”
屋里这话一撂下去,几个人心里头都绷紧了。
王成安最先应了一声,嘴上虽没多说,手底下却没闲着。
他找了个旧搪瓷缸子,把凉水倒了半缸,搁到桌边,又把一张板凳挪到门后头,算是临时堵一道。
虽然明知道真要出事,这么点玩意儿压根不顶啥大用,可人这时候忙起来,心里头多少能稳一点。
周衡更直接,干脆把铁算盘那双吊着的脚跟又往上提了提。
拿麻绳系在墙钉上,生怕那尸身一滑,脚后跟挨了地,回头再招来什么脏路子。
许二小则守在门口,半蹲半跪地把最后一点盐一点点往门缝里抿。
那盐撒得厚了,门槛外头都白了一圈,像下了层霜。
可他手没停,抹完一遍又补一遍,嘴里还低低嘟囔着:
“别出来,别出来……俺也去没啥本事,可你也别挑俺也去。”
宋清禾坐在桌边,手里的灯稳稳当当端着,神情却不敢松。
她到底是个姑娘家,虽说见过些阵仗,可这会儿屋里压着一口老阴路,外头又悬着一张借名探门的脸,心里头怎么可能不发紧。
她抿着唇,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往陆远那边飘,像是只要那人还站着,屋里这口气就还能撑住。
陆远却没急着再吩咐。
他把短刀从桌上拿起来,拿布擦了擦刀背上沾的土,随后又将先前折断的黑木牌捡起来,凑近灯下细看。
那木牌断口处的白纹已经不再往外拱了,可纹路还在。
细细密密,一层压一层,像一张缩小了无数遍的人面皮,正悄没声息地贴在木头里头。
最深处那一点黑,仍旧像墨点似的嵌着,怎么都化不开。
陆远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林照玄。”
“哎。”林照玄一直守在门边,听见叫自己,立马应声。
“你过来瞧瞧,这断口像啥?”
林照玄走近几步,借着灯光看了看,眉头先是一皱,随后沉声道:
“像……像一张缩回去的脸。”
“对。”陆远点头,“这不是普通木纹。”
“这是被人拿活气养出来的脉路。”
“这牌子当年埋进地里头,不是单压眼,还拿来记路。”
“只不过铁算盘那老东西,没跟咱们把全话说透。”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安静了半息。
陆远抬起眼,缓缓道:
“他死了,话断了,可局没断。”
“这地方除了铁算盘、门口那张脸、地下那只眼胎,照理说还得有一头。”
“只要那一头没翻出来,咱们就还不算真正收口。”
“还有一头?”周衡听得直发怔,“你是说……还有别的东西?”
“不是别的东西。”陆远道,“是别的一段路。”
“邪物借路,不会只走一根线。”
“它得有一头在门外,一头在地下,中间还得有一段能转气的口子。”
“铁算盘守的、咱们压的,只是这口子里的半截。”
“真正的头绪,兴许在别处。”
王成安一听,脸色都变了点儿:
“那这可咋整?咱们都给整到这份上了,咋还没完没了的?”
陆远没立刻答话,只是把黑木牌断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末了忽然把牌子递给林照玄。
“你拿着。”
“等会儿要是门外再响,你先别动手,先看这牌面上那点黑。”
“黑点要是往外鼓,说明底下那头又在借气。”
“黑点要是往里缩,说明门外那头在抢路。”
“只要它们有一个抢急了,咱们就能顺着它们自个儿露出来的破绽反压一手。”
林照玄郑重接过,点了点头。
“明白。”
外头的天色这时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沙……沙……”
那声音不大,可很有规律,像是有人故意把步子放轻,生怕惊动屋里头的人似的。
陆远眼神一下子就收住了,手指在窗台上一扣,低声道:
“外头有人。”
屋里几人立马抬头。
“别出声。”
陆远道:
“先听。”
那脚步声慢慢近了些,却又没到门口,只在院道那头停了一停。
接着,像是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可隔着窗纸听不清,只能听见一阵含混的鼻音。
再然后,那人似乎又转了个方向,脚步慢慢挪远了。
屋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只各自守着。
夜就这么一点点往深里落。
外头风声轻,院墙上的老树枝子在黑影里轻轻晃,偶尔还会碰一下窗边的报纸,发出极细微的“哗啦”声。
屋里头灯火不大,火苗稳稳地舔着灯芯,照得人脸色都偏黄,像罩了一层旧纸。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谁也没再说闲话。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脚步,也不是敲门。
而是极轻极轻的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在门板背面慢慢刮了一下。
“嚓——”
那声音一出,屋里所有人都齐齐一寒。
陆远眼皮一抬,手已经按上了短刀刀柄。
“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钉子。
“都别动。”
屋里那盏油灯,火头轻轻一晃,忽然往低处缩了缩。
门板外头,那道本来已经被黑灰抹得模糊的脸印,竟又慢慢浮起了半分。
虽然还是看不清五官,可那层木纹里头隐隐约约,像是有一只眼,正隔着门,静静往屋里头看。
陆远盯着那点变化,嘴角忽然微微一扯。
“成安。”
“把盐碗拿来。”
王成安应得极快,伸手就把桌边那只小碗端了过去。
陆远接过来,手腕一翻,哗啦一下,将那一碗盐全泼到了门板根下。
盐一落地,门外顿时传来一声短促又尖细的闷响。
“唧!”
像是有啥东西被烫了一下,急急缩了回去。
那门板上的脸印也跟着扭了扭,木纹深处像是一下子失了气,整张脸迅速往里头沉。
陆远冷笑一声,低低道:
“想借门看人?”
“门槛都没过,先烫你一嘴盐。”
可他话音刚落,地底那点被压回去的白光,竟也在此刻极轻地跳了一跳。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底下那只眼,在顺着门外这边的动静,重新试着把头抬起来。
陆远神色瞬间一沉。
“它俩还真是连着的。”
他慢慢道:
“门外一退,底下就要试。”
“门外一进,底下就跟。”
林照玄握紧了黑木牌断面,压低声音道:
“那就不能让它们再连上。”
陆远没说话,只将短刀缓缓拔出半寸,刀刃在灯下泛出一点冷光。
屋里头的气儿,又一下子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