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帐篷。
陆远猛地勒住马缰。
老马吃痛,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后车厢的车夫被惯性一带,鼾声中断,迷迷糊糊咕哝了句什么,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陆远没理他。
他直直地盯着远处,瞳孔在晨光中一点一点放大。
那是帐篷。
成百上千顶帐篷。
它们在雪地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被一支无形的大手用尺子量过,横成行,竖成列。
帐篷的篷布是厚实的灰白色,在雪原的映衬下几乎融为一体。
炊烟。
无数道细细的,青白色的烟柱,正从帐篷的缝隙间袅袅升起。
在无风的黎明凝固成笔直的线,一直通向灰蒙蒙的天际。
有人在生火。
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这里过了一夜。
陆远驾着马车,缓缓靠近。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些帐篷的模样。
不是寻常赶路人临时搭建的那种歪歪斜斜的窝棚。
也不是军营里粗笨厚重的帆布营帐。
这些帐篷是新灿灿的,篷布厚实密织,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正经作坊里赶制出来的好货。
每顶帐篷四角都用木桩牢牢钉进冻土里,防风绳绷得笔直。
即便昨夜那场呼号的北风也没能撼动分毫。
帐篷顶上压着防雪的苇席,门口挂着厚实的棉帘子,帘角压着半块青砖,防止被风掀起。
帐篷之间的通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积雪,只余湿润的水痕。
帐篷区的边缘,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大缸,盖着厚厚的草帘子。
这些是水缸,是过日子才有的东西。
这……
啥情况?
陆远翻身下车,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沿着帐篷间的通道往里走,越走越慢,越走越轻,像是怕惊醒了这片雪原上突如其来的梦境。
也在此时,一顶帐篷的棉帘子忽然掀开了。
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汉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往外泼洗脸水。
老汉一出来,迎面撞上陆远,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惊喜的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哎呦,陆道长!”
“你啥时候来的!!”
陆远认出来了。
这是青牛村的村长,陈福顺!
陆远一脸懵的看了看陈福顺,又抬头看了看那望不到边际的帐篷海,有些闹不清楚怎么回事,问道:
“村长,这是……谁安排你们在这儿的?”
陈福顺一怔,把手一挥,脸上笑纹更深了:
“您不知道?”
“当然是托了夫人的福呀!”
夫人?
陆远不由得一怔。
随后这陈福顺便是咧嘴笑道:
“赵会长呀,您媳妇儿!”
他往帐篷区深处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感慨和得意。
“前天俺们一大帮人堵在市政厅门口,正跟那帮公役掰扯呢,赵会长就到了。”
“赵会长说了,这投票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让大家伙儿白跑一趟。”
“她说,现在投不了票,就先在这儿住下,好吃好喝养足精神,等能投的那天,她亲自带俺们去投!”
陈福顺拍了拍身边厚实的篷布,眼里闪着光:
“全是赵会长派人来搭的!”
“俺们来时啥也没带,可这帐篷里头,被褥,热水,炭盆,一应俱全!”
“昨儿个傍晚,还挨个帐篷发了两床新棉被!”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排冒着炊烟的帐篷:
“那边是伙房,昨晚上吃的是猪肉炖粉条子,一人一大碗,管饱!”
“今儿早上赵会长还派人来问,说中午给俺们整铜锅涮肉,问大家伙儿有没有忌口的!”
陈福顺说得眉飞色舞,全然没注意到陆远已经沉默了很久。
他搓着手,感叹道:
“陆道长,您是真有福气啊!”
“赵会长这人,不光有钱,漂亮,心还善,办事还周到,俺们这心里啊,热乎得很!”
陆远没说话。
他站在帐篷区的通道中央,看着眼前这成百上千顶整齐排列的帐篷。
看着炊烟袅袅升起,看着早起的人们在帐篷间穿梭忙碌,刷缸的刷缸,生火的生火。
有几个眼尖的村民认出了他,纷纷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热情地打招呼:
“陆道长!您来啦!”
“陆道长,昨儿个那猪肉炖粉条子,真香!”
“陆道长,啥时候咱们能投票啊?俺们等不及啦!”
晨光终于突破了地平线。
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雪原上,照在这一大片灰白色的帐篷上。
篷布上凝结的冰霜开始融化,化作无数细密的水珠。
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整片无言的,沉默的感激。
陆远深吸一口气,望向面前的陈福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对了,你们之前市政厅那边堵着的时候,没吃啥亏吧?”
这里的官方比清妖时候强不少,但对于这种乡野村夫,下手也都挺黑的。
动不动就挥着大棒子揍人,撵人。
陆远怕官方跟这些村民们来硬的。
而陈福顺一怔,当即便是笑着连连摇头道:
“没呢,没呢。”
“说起来这事儿,还是得谢谢您夫人哩~”
嗯?
陆远有些懵的眨了眨眼,望向陈福顺,不知道这话是咋说的。
这陈福顺则是咧嘴笑道:
“最开始那边是不给我们好脸色,还让奉天警察局的人拿着橡皮棍儿来轰我们走。”
“后来您夫人宋美琴领着奉天保安团的人来了,这才没出事儿,给俺们领出来了。”
一时间,陆远心中倒是翻涌了一阵情绪。
这情绪有点复杂,有点儿难说。
但……如果非要汇聚成一句话的话……
就是……
有点儿想媳妇儿咯。
想两个大美姨了……
最终,陆远点了点头,望向陈福顺连忙道:
“成嘞,村长您洗漱吧,我这就回去了。”
陈福顺连连点头,随后也是随口笑着问道:
“陆道长您这是刚从外面……从养煞地回来?”
听到这儿,陆远不由得一愣。
嘿。
陈福顺都知道自己去养煞地了?
但转念一想倒也正常,这已经是天尊大典开始的第四天了。
之前拜托巧儿姨整的小册子啥的,估计早都开始弄了,百姓们自然都是知道了。
陆远笑着点了点头道:
“对,刚回来,累得不行,现在回家看看媳妇儿去~”
“回头再找您唠~”
说罢,陆远转身就要走。
不过,陈福顺一怔连忙招呼道:
“陆道长陆道长~”
嗯?
陆远回头看着陈福顺。
现在陆远真是想立刻去找两个大美姨,一时都不想在这里耽误了。
只听陈福顺一只手拽着陆远的胳膊,侧过身子,指着不远处中间的一处帐篷,连忙道:
“两位夫人昨儿个住在这儿呢,就最中间那个大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