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真龙观现在的人手,真是吃不下奉天城那么大的地方。
若是想要强行吸纳道士,那其中必定要出乱子。
一步步,慢慢来就好了。
夜里十点多。
陆远迷迷糊糊间,就听到外面的车夫在敲门框,悄声道:
“道长~”
“陆远道长~”
嗯?
陆远迷迷糊糊地醒来。
车夫掀开车帘,探进一个脑袋,嘿嘿笑着望向他:
“道长,到曲家镇了,咱下来吃点儿东西,稍微歇会儿再走呗?”
陆远临走前是吃了饭的,并且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
但是车夫可是从下午一直在外面赶车到现在,此刻自然又冷又饿。
陆远立即点头笑道:
“成,咱吃点儿热乎的,我请客儿。”
陆远一说,车夫连连摆手:
“不成不成,要说也得是俺请您呢!”
陆远一怔。
他以为是这车夫客气。
毕竟,正常来说,车夫拉着东家去一个地方,路途遥远的话,中途都得东家请客管饭。
就算不是客气,也多半是因为自己的道士身份。
陆远自然不是那种仗着身份占便宜的人。
下了车后,他环顾四周。
曲家镇这里,还是挺热闹的。
虽然老话说,不出正月就是年,但对于劳苦大众来说,其实过了初七初八,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真等出了正月才开工,那可是要饿肚子的。
曲家镇这里有一个驿站。
专门供往来车辆休息,吃饭的地方。
陆远瞅了瞅,好吃的东西真不少。
什么馄饨啊,大肉面啦,甚至还有汤锅子,涮羊肉吃。
“走,请你吃个烫锅子。”
下了车,等车夫停好马车。
陆远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车夫一怔。
下一秒,他便是一拍胸脯,高声道:
“不成,道长!”
“这饭怎么着都得俺请!”
这?
陆远有些意外地望着车夫。
嘿……
这事儿又不是过年塞红包,整什么三辞三让啊!
你再叫唤,可真让你请了嗷!
陆远咧嘴笑了笑,刚想坚持自己请客。
车夫却突然盯着陆远的脸,眼神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连忙高声道:
“陆道长,是俺呀!”
“您忘了??”
“这去年这个时候,您在俺家,救了俺家小妮儿的命啊!”
哈??
陆远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热切的车夫,脑子里一片空白。
…………
烫锅子店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
一掀开,热腾腾的白气混着羊肉汤的浓香,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店堂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赶路的车把式,精明的行商,镇上的闲汉,围着几张油腻的方桌,或呼噜呼噜地扒拉着热汤面。
或围着小铜锅,涮着薄薄的肉片,喧嚣而热闹。
陆远和车夫好不容易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张脸被风霜刻得黑红,手掌粗大,关节突出,身上的棉袄袖口早已磨得油光发亮。
他没等陆远开口,就麻利地抢着点菜。
“一斤羊肉,切薄点儿!”
“一盘冻豆腐,一盘大白菜,再来把子粉条!”
“老板,烫壶烧刀子,要烈点的!”
炭火小铜锅很快端上,清汤在炭火的舔舐下,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气泡,香气四溢。
车夫手脚极快地给陆远调好一碗麻酱韭菜花,又给自己也调了一碗。
做完这一切,他才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双眼睛在蒸腾的热气后头,有些发红地死死盯着陆远。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陆道长,您真个儿不记得俺啦?”
他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地补充道:
“去年开春!庄里屯,西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就三间土坯房那家!”
“俺家小妮儿,春妮儿!那时候才七岁!”
陆远被他这股劲头弄得一愣,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又在脑海里费力地搜索着。
庄里屯……
这个地名有些模糊的印象。
陆远只能有些尴尬地回答道:
“好像……有点印象。”
其实根本没印象。
谁知这一句客套话,却像是点燃了引线。
车夫激动得一拍大腿,话匣子彻底打开,一边手抖地往滚汤里下着羊肉片,一边比划着。
“您肯定想起来了哈!”
“那时候俺家春妮儿,邪了门了!”
“白天蔫了吧唧,一到晚上就指着墙角哭,说有个穿红袄的老太太要抱她走!”
“烧得滚烫,净说胡话!”
“镇上的郎中几副汤药灌下去,屁用不顶,眼瞅着孩子那小脸蜡黄,一口气就要倒不上来了!”
“村长给找了个游方道士,好家伙,张嘴就要十八块钱,少一分不行,俺上哪儿凑去啊!”
“就那时候,您领着俩师弟,打俺家门口过……”
说到这儿,这糙老汉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俺瞅您年纪轻轻的,打心底里不信……”
“要不是真掏不出那十八块钱,俺是万万不敢请您的。”
听到这里,一段尘封的记忆终于在陆远脑中清晰起来。
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他刚下山不久,没名气,没威望,去谁家走活计,人家都用一种审视和怀疑的目光看他。
若不是实在没别的办法,或者图他要价低,根本没人愿意请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道士。
为了打出真龙观的名头,他那段时间接活,不但要钱少,有时甚至分文不取。
并且在走活计沿途碰上实在困难的人,自己还得倒贴个块儿八毛的医药钱。
为的就是打出去名气,让别人念着自己的好儿。
如今看来,当初做的事情,也真是没白费。
“说来神了!”
车夫又是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震得桌上的酒碗嗡嗡作响。
“就您走后那天晚上,春妮儿一宿没哭没闹,睡得那叫一个沉!”
“第二天早上,烧全退了!”
“再养几天,又能满地跑了,跟个小疯丫头似的!”
他夹起一大筷子刚烫熟,还冒着热气的羊肉,不由分说地塞进陆远碗里。
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有些哽咽。
“陆道长,最让俺们一家子没齿难忘的是后头!”
“俺婆娘寻思着,怎么也得谢谢您,就包了家里攒的二十个鸡蛋,又东拼西凑弄了十块钱,给您送到观里去。”
“您说啥也不收!”
“您说,‘孩子好了就行,你们日子也不宽裕,钱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
“这还不算……”
车夫的眼眶彻底红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您……您还从自个儿兜里,掏了两块钱,硬塞给俺婆娘。”
“您说,‘孩子病了一场,身子虚,去药铺抓两副党参黄芪,熬汤补补气’……”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说到最后,竟有些说不下去,像是要哭出来。
陆远心里也有些触动,连忙摆手道:
“孩子没事儿就好,都过去了,快吃肉,快吃肉。”
车夫用力抹了下眼角,端起酒碗,站起身,对着陆远一敬到底。
“陆道长,俺是个粗人,不会说啥好听的,可您这份心,这份德,俺们全家记一辈子!”
“后来俺还去真龙观上过好几次香,都说您在外头走活计,没见着。”
“打那以后,俺家里的香炉,敬的就是真龙观,俺逢人就说,真龙观的陆道长,是真有本事的活神仙!”
说罢,他一口将碗中烈酒灌下,长长哈出一口酒气,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感叹。
“说来也巧,俺这是刚领着人去奉天城给真龙观投玉豆子回来。”
“刚到家呢,就听说真龙观找车去奉天城,俺就抢着来了。”
陆远闻言,心中一暖,随即好奇道:
“去奉天城投玉豆子?”
一提起这事,车夫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挂上了一丝火气,一撇嘴。
“昂!”
“不是说天尊大典嘛,俺们这些受过您恩惠的,都寻思着能去给您投玉豆子了。”
“俺一听信儿,立马就拉着一车人去了奉天城,结果他娘的!!”
“人家说现在是什么狗屁‘风评期’,不是‘投票期’……”
“俺也听不明白,反正就是不让投!说是得等到下月六号!”
听到这,陆远不禁感叹这老叔真是个实在人。
可还不等他说句感谢,车夫又灌了口酒,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愤懑道:
“就因为这破事儿,奉天城那边都快翻天了!”
“光是青牛村的村长,就领着好几百号人,全堵在市政厅门口闹呢!”
“还有其他几个村子的,这两天陆陆续续去了好几千人,就为了这事儿,闹得不可开交!”
陆远:“???”
车夫还在骂骂咧咧:
“要说那帮人就是神经病,人都到了,就让先投呗!”
“俺们这村里人又不比他们那些城里人,去一趟城里多麻烦啊!”
“这大冬天让人来回折腾,老人小孩儿哪受得了!”
陆远:“……”
下一秒,回过神来后,陆远直接转头朝着旁边的伙计道:
“再来两斤羊肉,半斤手擀面。”
说罢,陆远便是回头望着面前的车夫连忙道:
“老叔,这顿饭就我请了,别争了!”
“你挣钱也不容易。”
“咱赶紧吃完,就别歇了,直接赶路。”
“我上半夜睡好了,接下来我赶马,咱俩替换着来,尽量明天上午就到奉天城。”
娘嘞!
这不赶紧去,感觉真要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