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没了山峦最后一丝轮廓。
胡掌柜端着一个油腻的木托盘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托盘上是五碗热汤面。
汤色浑浊不堪,几片烂菜叶蔫蔫地浮着,两片肥肉薄得透光,腻在一旁。
一股甜到发腻的香气混在蒸气里,霸道地钻进鼻腔。
那不是食物的香,更像是一块腐烂的肥肉上,洒满了受潮的廉价胭脂粉。
“几位慢用。”
胡掌柜放下托盘,左手袖口不经意间向上缩了半寸。
陆远目光一凝。
掌柜的虎口处,一小块皮肤呈现出死一样的瓷白色,边缘微微翘起。
如同烧制失败的劣质釉面,出现了“脱釉”的瑕疵。
“掌柜的。”
陆远的声音很平静,在这间屋里却掷地有声。
“你这店,开了多久?”
胡掌柜放下托盘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浑浊的眼珠转向陆远,警惕与不耐一闪而过。
“祖上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
陆远拿起筷子,并未去碰面,只是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这手艺,也是祖传的?”
他语调不变,依旧面无表情。
“面条稀烂如泥,失败!”
“汤头腥气扑鼻,失败!”
“配菜不新鲜,失败!”
“特别是这两片子肥肉,既然想要切薄那就好好切,看看你这切的是什么!”
“比兰州牛肉拉面差远了!”
“真是失败中的失败!”
陆远的话,给旁边沈书澜一行人听的是一愣一愣的。
嗬~
师叔还是个老吃家哩~
而这胡掌柜更是一脸懵,这小子叽里咕噜说啥呢?
陆远这话问得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找茬的意思。
但陆远要的就是这效果,他想看看,这个明显藏着秘密的掌柜,在被逼问时会露出什么马脚。
只不过,这胡掌柜似乎并没有想跟陆远纠缠的意思。
胡掌柜脸上横肉抽动一下,那道新鲜抓痕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扯出一个生硬的笑:
“山野小店,比不得城里大馆子。”
“几位将就着吃,我去看看马草添够了没。”
胡掌柜转身就走,门帘落下的瞬间,那股甜腻香气却在通铺里愈发浓郁起来。
香气无孔不入,像看不见的蛆虫,要爬进人的七窍。
而此时沈书澜已经有了动作。
立即拿出一枚银匣子,放在炕沿上,动作轻缓地打开。
匣内衬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七件器物。
“师叔,劳你将油灯移近些。”
沈书澜声音清冷,眼神却异常专注。
陆远还不等动手,一旁的谭唧唧立马上前帮忙。
陆远一撇嘴,没吭声,而是转头开始认真观察这通铺房间的物件。
沈书澜素手拈起一枚三寸银针。
针身细若毫发,针尖却呈三棱状,刻着细密的云雷纹。
她手腕稳得如同磐石,将针尖缓缓刺入浑浊的面汤。
针尖没入浑浊汤水的瞬间——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将一滴水珠溅在烧红的烙铁上。
以针尖为中心,汤面颜色急剧变化,由浑浊的黄白转为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粉白色!
更骇人的是,那蒸腾的热气并未消散。
它们扭曲着,凝结成几缕淡粉色的烟丝,在碗口上方一寸处盘旋,下沉。
如同被囚禁的怨魂,无法逃离,只能重新落回汤中。
“热气凝而不散,遇阳针而显异色。”
沈书澜眉头微蹙,拿出银针。
三棱针尖上,已然沾上了一层黏腻的粉白色膏状物,正极缓慢地向下流淌。
“不是毒。”
陆远站在不远处盯着那膏状物,沉声道:
“毒气伤形,秽气伤神。”
“这东西,是要把人从里到外换掉。”
对于陆远的这番话,沈书澜非常同意,望向陆远连连点头道:
“师叔说的没错,就是在改气!”
对于陆远,沈书澜真是崇拜的不行,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当然,沈书澜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或者说,这样的人在武清观真不算少见,别人不说,就说沈书澜的爹,沈济舟就是如此。
沈书澜真是从小看到大的。
可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老头子,像是陆远这般年轻的,却又懂的这么多的。
沈书澜真是从未见过!
而且,那天晚上鹤巡天尊与沈济舟谈话时,沈书澜就在旁边。
也知道自己这个陆远师叔,竟是一个只刚入山门一年半的人。
当时知道这些,沈书澜对陆远真是崇拜得不行了。
而随着沈书澜说罢,谭唧唧便是一脸好奇的凑过来询问道:
“改气?”
也不知道这谭唧唧是真不知道,还是想找机会跟沈书澜套套近乎。
只不过,很明显,沈书澜并不喜欢这样的套近乎方式,嗯……
当然也可能是不喜欢谭唧唧这个人,而不是方式……
但从小养成的礼貌,沈书澜还是认真回应道:
“就是改变人身上原本的气场,气色。”
随后沈书澜望向一旁在屋子里转悠查看的陆远说道:
“长期食用,人的阳气会慢慢被这种‘瓷粉气’侵蚀替代。”
“皮肤会逐渐失去活人的润泽,变得光滑,冰冷,反光……就像瓷器。”
沈书澜觉得自己说的绝对没错,但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得到陆远的认可。
这种感觉还是挺奇怪的。
就好像一加一等于二,这个绝对没错。
但沈书澜就是想看陆远点头,这样才会觉得自己真的没错。
正在观察房间的陆远微微的点了点头道:
“没错。”
沈书澜那双好看的眼眸中,微微闪过一丝被认可的喜色。
一旁的许二小与王成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随后似乎想起了刚才那孙公子白得发青的脸,赶紧离着那汤面远了些。
生怕自己也变成那种德行。
随后沈书澜放下银针,取过一只青玉盂。
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肥肉,连同少许面汤,置入盂中。
她指尖掐诀,低声速念:
“太清鉴形,秽质现影!”
一点米粒大小的清光自她指尖弹出,落入盂中。
哗——
盂中汤,肉猛地一颤!
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汤水自行分层,最上层浮起一层彩虹色的油膜,是尸油混合了陈年胭脂。
中层汤水则化为纯粹的粉白,是瓷土与不知名的花粉。
而那片薄薄的肥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褪色。
最终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凝脂般的质地,表面泛起一层油润的釉光!
它不再是肉,而是一件……小小的瓷器!
“最下面……”
沈书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她用筷子尖轻轻拨开盂底的灰白色渣滓。
渣滓里,混杂着一些极微小的,晶体状的颗粒,在灯火下反射出森然的碎光。
“是骨粉……”
沈书澜倒吸一口凉气,抬头望向陆远。
“师叔,不是兽骨,是人骨!”
“是女人的指骨,用窑火煅烧了不知多少年,再研磨成粉。”
“这碗汤……是用人骨当佐料,用尸油当汤底,要把吃下它的人,活活变成一件‘美人瓷’!”
陆远的神情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沈书澜的惊人发现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墙角招了招手。
“都过来。”
“看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众人紧张的心弦里。
谭唧唧和许二小他们立刻跟了过去,围在陆远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远站在通铺最里侧的土墙边。
油灯的昏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一个沉默的鬼影,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食指的指腹贴着墙面,缓缓拂过。
那上面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纸张的边角早已经卷起,露出底下暗沉的泥灰。
陆远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一处铅字印刷的角落。
《奉天商报·光绪二十三年七月》。
日期下方,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
“窑主柳氏敬告四方,新烧‘美人瓷’将于中秋开窑,敬请雅赏。”
“光……光绪?”
许二小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师兄,这报纸……是清妖时期的?!”
他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即又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嘟囔起来。
“那……那咋了呀,陆哥儿。”
“乡下地方用旧报纸糊墙,不挺正常的嘛?”
“俺们村里那些老土坯房里多的是。”
只不过,这不用陆远解释,一旁的王成安在后面给了许二小后脑勺一巴掌低声骂道:
“笨死你了!!”
“你瞅这报纸,虽然旧,但是上手摸摸还能撕下来呢!”
“这要真是从光绪二十三到现在,稍微一碰都酥掉渣了!!”
“这报纸贴上去最多也就几年!”
王成安说完,还不等许二小有什么反应,陆远便是又出声道:
“看这个!”
陆远转身走向墙角的一张老旧方桌,桌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双筷子。
竹制的,很普通。
但每支筷子的尾端,都用一小段褪了色的红绳,打着一个简单的如意结。
“系红绳的筷子。”
陆远拿起那双筷子,双手各执一头,向两侧猛地一扯。
红绳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却异常结实,并未断裂。
“以前关外老窑口的规矩,叫‘窑口饭,红绳牵’。”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