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里,乾隆正在与十几位王公宗亲议事,都是这段时间折子上得最勤快,符咒案里跳得最欢的,比如管着宗人府喜欢打探的諴亲王允祕、搞三教竞赛的和亲王弘昼等。
殿前月台上,王守义把草席铺好,那拉氏熟练跪好,开始席蒿待罪全流程表演。
殿里太监宫女几十个人,王公大臣十几个,乾隆不说话,没人敢吱声,静得连檐前雀鸟啾啾叫声都清晰入耳。
突然外面传来那拉氏告罪的喊声:“臣妾那拉氏君前请罪!”
“臣妾蒙恩正位中宫,本应以身范六宫,虔敬事君。然臣妾狂悖昏聩,自断青丝,亵渎祖宗成法,干犯天家威严。
此等逆举,臣妾万死莫赎,每忆当时癫狂之状,肝胆俱裂,愧怍无地!
臣妾虽辩称痰迷心窍,然深晓此等狂疾,根源在妒怨盈胸、失德丧智……
今青丝既落,大错已成,臣妾不敢饰辩,唯伏乞陛下削臣妾皇后宝册,幽闭冷宫,以儆效尤。
若蒙天恩浩荡,许臣妾戴罪图功,臣妾必夙夜匪懈,躬亲督率宫人整饬纲纪,肃清宫闱……”
乾隆领着王公们闻声而出,见那拉氏全情投入,演技精湛,也不甘下风的表演了一段帝后情深,冰释前嫌。
他亲手扶起一身素衣的皇后,大方的对杭州断发的罪行表示了宽宥:“夫妻十五载,朕又岂是铁石心肠。”
“皇后既想将功折罪,为朕分忧,就整肃内政,查清符咒案。”
那拉皇后五体投地:“臣妾深居内宫,不便见外臣,厚颜奏请乾清宫二等侍卫纳苏肯代为行走。”
乾隆沉吟片刻,幽幽吐出一个字:“准。”
说着让李玉取来自己的大氅,亲自给只着单衣素袍的那拉氏披上。
和亲王弘昼看他哥在那儿惺惺作态,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他娘比戏班子演得还好。
又偷看了眼旁边的二十四叔諴亲王允祕。好嘛,小叔叔从马蹄袖里捏出姜片,往眼睛上一抹,喜极而泣,哗哗流泪。
和亲王弘昼是能给自己出殡的主儿,论演戏,他谁也不怵。使劲一掐大腿,眼角也湿润了。
其他王公见状,也赶紧捧场,喜极而泣太有难度,就扯嘴干笑,高呼万岁,庆祝帝后修好。
戏演到这里,还缺个配角,钦天监监正洪文澜。
洪监正从午门一路跑到乾清宫,直跑得气喘吁吁,只为给帝后情深这出戏再添点彩头:
“启禀圣上,上月荧惑经过鬼宿,环绕轩辕之星,此乃紫垣失衡。主中宫失度,后宫不宁。
昨夜微臣夜观天象,荧惑重回翼宿。太阴星暗而复亮。主中宫正位,阴德和顺,紫垣安稳。特来报喜!”
諴亲王允祕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直呼天人感应。
和亲王弘昼跟着拍马,帝后修睦,众星归位,诸事大吉啊。
众人高呼万岁,好一场起承转合,帝后情深的精彩大戏。
那拉氏挂着笑,忍着恶心,配合演完戏,接过圣旨就赶紧回宫,草席都扔着不要了。
乾隆见众人表完态,也是挥挥手,散了吧,都没留亲戚们吃饭。
这对夫妻是一刻都不想多演,在相看两厌上,默契十足。
翊坤宫,守在宫门口的众人远远望见永巷那头三人的身影。
王守义佝偻着身子,草席早不知扔哪去了,远远冲着大伙儿兴奋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