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汉还能盼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呢,咱们太监啥盼头都没有!”
王守义怔怔看着腾起的烟雾:“咱家有时候甚至想着,那一刀要是直接砍在脖子上,倒更好些。”
“宫里宫外,从上到下,就没把咱们太监当人看!”
“所以,你也不能把自己当人看。活着,就是活着,千万别想着有意思。”
“就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得活下去。”
王守义指着正殿的方向道:“知道你不喜欢翊坤宫的宫训,不喜欢没关系,照着做就行。”
“主子就是靠着这忍字诀,才打动了万岁。富察皇后崩了后,那么多后妃,有比咱们主子身份尊贵的,有比咱们主子更得宠的,可偏偏就选了主子做皇后!”
“靠的就是忍啊!”
李想虽然挺感动的,还是没忍不住道:“师父,有没有可能,选了皇后……就是咱们主子,是因为当时她还没有生下阿哥呢?”
“若是选了有子嗣的皇后,朝野上下都会默认,这位阿哥就是太子了。”
“选个没子嗣的当皇后,所有阿哥都还有机会,也贴合秘密立储的本意。”
王守义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嗯?!这个李想说得,好像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这辈子是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刚进宫就被卷进康熙朝二废太子的风波里,上面九龙夺嫡斗得腥风血雨,他一个小太监哪看得明白。
只知道今天这个阿哥倒了,明天太子爷被圈进了,后天康熙爷突然就死了。好像一颗浮萍,在风浪里飘摇。
除了逆来顺受的忍耐,他不知道别的法子,他这辈子就死握着这一颗保命稻草。
可是……他还是个小太监的时候,靠着“忍”字诀能保命,他一路忍到首领太监后,发现这个“忍”好像不太灵了。
皇后也是,靠着“忍”入主东宫,可在皇后位置上,不管再怎么忍,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上不得圣心,下不得民心,里外不是人。
王守义放下烟袋:难道真的像李想说得那样,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也许,读过书的太监真能不一样?
窗外传来翊坤宫宫人的喧哗声,打断了王守义的遐思。
他指着窗外对李想道:“听到没?夜半喧哗!上午锁的宫,晚上就没了规矩。”
“我跟过密太子,密太子第二次被废,在毓庆宫锁了整整十年,直到雍正爷登基,才移去郑家庄圈禁。”
“十年!我告诉你,锁宫后里面会变成啥样。黑心厨子冰凉炕,这都是小事儿。”
王守义说得咬牙切齿,眼里却全是悲凉:“要紧的是,原来为了规矩体面,藏起来的那些不满、怨恨,会冒出头来,像野草一样,越长越快,越长越高。”
“然后因为一句话,一口水,一勺饭,吵起来,闹起来,打起来!”
“宫女和太监自然分成两拨,揪着彼此的痛处,往死里咬,咬的别人鲜血淋漓,自己心里的火才能息下来,好受些。”
“冷宫里的主子呢,就蓬头垢面的看着下面人撕咬。拍着手看,咧着嘴看……”
“你前天不是对纳苏肯胡诌,说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吗?我倒想看看,这冷宫里,你除了忍,还能干什么?”
一阵啸风掠殿顶而过,不知惊了什么鸟,嘎嘎叫着飞起,夜色迷蒙间隐隐透过来,诡异阴森得令人浑身发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