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一年三月朔日，这是钦天监择定的会试吉日。
临去贡院前，主考庄有恭专门焚了一炷香，默默祝祷会试一切顺利，当然更重要的是，那对天家父子的恩怨不要波及自己。
折腾这么一波，他如今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贡院座落北京西南隅，自有明以来，一直是朝廷抡才大典最要之地，迭经修茸，如今的规制比六部衙门还要更加壮观宏伟。
贡院径深一百六十丈，外边一道墙高足丈四，堞雉上栽满了密密的酸枣树，名为“棘城”。
沿正道而入，左中右三座牌坊，左坊石匾上写“虞门”，右边叫“周俊”，中间一座大坊，龙凤石雕围边儿的大匾上，刻着斗大的四个水金沥粉字，却是“天下文明”。
庄有恭的八人绿呢大官轿就在此稳稳落下。他呵着腰出来看时，只见尚自寒星满天斗柄倒旋，刚过四更天。
阳春三月，白天很暖的了，但凌晨仍旧气寒潦凛。
走过石坊，便见甬道两边各设着一座三楹小厅，这就是所谓的“议察厅”，名儿虽说尚算雅，但所有应试举人都必须在这厅里解衣宽带地让贡院衙役检查，以防夹带赃私——最是叫孝廉们扫尽颜面的一个去处。
眼下举子们还没进来。已经有人起来办差，是差役们在院子里扎纸人儿。
庄有恭走过去细瞧，一青一红两个鬼装打扮的纸人，里头揎草，外头糊纸。
一个富态温柔满面笑容，一个青面獠牙狞恶可怖，纸上写着斗大一“恩”一“怨”两字。这就是考场专设的‘恩怨’二鬼。
再往前走就是龙门，十八房考官早已在此恭候，还有礼部从各衙抽来办差的监试厅笔帖式、弥封、受卷、供给、对读、誊录五所长官和吏员等。
二百余人鹄立在至公堂侧，见庄有恭进来，“唿”地黑鸦跪下一片齐声道：“给主考大人请安！”
“劳乏众位了。请起吧！”
开考前，必要拜孔子，庄有恭向“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牌位恭行三跪九叩大礼，下头人众依位份高低排班随礼。
庄有恭领着众人进香盟誓：“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徇私情，不受请托，不纳贿赂——有负此心，神明共殛”
这都是几百年一成不变的老套了，人人耳熟能详，也不足为奇。
主考退下后，接着便是贡院执事人役忙活，祭文昌帝君、拜奎里、请关圣帝君……各色甚杂也不及细述。
庄有恭看看东方的启明星，清晨的凉风习习吹来，让人心里爽快。他大声吩咐道：“开龙门！”
“开龙门啰！”
燕喜堂官一声高呼，盘龙华表中间两扇朱漆铜钉大门呀呀洞开。
远处是成片的灯笼，举人们人手一盏，煌煌游动着涌向了过来。
十二阿哥永璂，或者现在应该叫黄子基，也在这群人里，因为年纪太小，周围举子纷纷侧目。
乔令诚早寻了过来，和永璂站在一起。
他心知这位公子必定家世不凡，连手下的一个小书童都能对三品转运使颐指气使。
可永璂不说，他也不敢问，只能憋着瞎猜，越猜越大，对永璂的态度也越来越尊敬。
这别是哪位亲王的世子吧？！
议察厅前有衙役在对名牌，上面写明了籍贯、年龄、长相、身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