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夏伦喂完战马,和蕾妮一起升起篝火之后,最后一丝橘红的残阳也消失在了天边,璀璨绚烂的漫天群星占据了漆黑的夜空。
篝火燃烧着,令人心安的柴火味随着汩汩作响的汤锅中冒起的白烟飘向了屋外。
夜间的麦田中磷火与萤火虫交相辉映,烂漫的星光洒落在鸣沸的不知名昆虫上,破败的村庄中回荡着晚归农夫们的欢笑。
虽然夏伦和蕾妮没有遮掩踪迹,但那些从末日中幸存下来的农夫全都深谙“不找事”的道理,所以他们根本不管临时寄宿在此地的两人,而是颇为默契地将这无人的小屋及周边留给了两人。
“咕噜,咕噜...”
无底咖啡杯咕噜作响,咖啡的热气从杯沿升腾盘旋。
夏伦打了个哈欠,伸手拿下沸腾的咖啡,惬意抿了一口。
苦涩在喉中慢慢绽放成醇厚的香气,快速骑马带来的精神紧张在氤氲流动的暖意间缓缓消散。
借着明灭火光,他看向了蕾妮。
虽然汤已经煮好,但蕾妮却破天荒地没急着吃饭,而一向话痨的她此刻却沉默寡言了起来。
她双手抱膝,木然地盯着篝火,橘红色翩跹闪烁在她湛蓝色的眸子之中,宛若扼紧的梦境中转瞬即逝的彩色气泡。
从蕾妮的独眼中,夏伦看出了些许忧愁与闷闷不乐。
夏伦不由感到了些许诧异,像小太阳般乐观的蕾妮居然也有不高兴的时候?
可是,她为什么不高兴呢?
“咔嚓,咔嚓...”
火焰让木柴干裂,飞旋的火花飘散着暖意,蕾妮忽然一声不吭地从内衬的衣兜里取出了一个口风琴。
“你从哪拿的?”夏伦心头一动,立刻抓住机会开口问道。
蕾妮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我从赫伦汀根的乐团那里拿的,我和那个银发的歌唱家学了一会,已经学会了,这东西叫做‘风叶琴’。”
说完,她举起口风琴,凑近嘴边,随后有些生疏地吹了几个杂音,随后吹响了一首曲子。
清冽的琴声盘旋而出,姣好的银月紧随滞涩的前奏;夜风拂过麦田,吹入村庄,间奏便渐渐流畅了起来,优美的旋律如波浪般不断起伏流淌。
散溢着些许火光的建筑中,几个孩子好奇地探出头来,看向了夏伦和蕾妮所在的建筑;战马“黛丽丝”闭上眼,前蹄轻轻点踏地面;而摇曳的夜风在乐声中仿佛也短暂地凝滞了。
良久,旋律暂歇,夏伦从这曲声中听到了一种克制但深沉的忧愁,下意识地,他想起了在海水中渐渐融为泡沫,只能无声凝望暗恋对象的小美人鱼。
“这首曲子叫《银月下的少女》。”蕾妮放下口风琴,看向了夏伦,“我吹的怎么样?”
“我听出了难排的忧愁。”
“...”蕾妮默然片刻,移开视线,看向篝火,“这曲子确实有些忧伤。”
“曲子我听不懂,但我能听出演奏曲子的人很愁闷。”夏伦直言不讳道,“蕾妮,你还好吗?”
条件反射般,蕾妮如同被抓住了尾巴的松鼠般跳了起来,飞速回答道:“当然!”
“...”
夏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蕾妮抿着嘴,几秒后,她小声找补道:“这艰难的旅途马上就要抵达终点了,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
“...”
夏伦还是没说话,他沉默地盯着蕾妮的眼睛;蕾妮眼神闪烁,根本不敢对视。
几秒后,夏伦轻声说道:“我猜你现在感觉有些不舒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你,你有些呼吸紧张,肌肉紧绷,难言的忧伤像是雾霭般在心田中飘荡....”
蕾妮湛蓝色的眸子悚然猛缩,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的?”
“和我说说你为什么不高兴,我就告诉你。”
“...”蕾妮沉默良久,最终长出了口气,直接靠在了夏伦身旁,“我很痛苦,夏伦,我现在是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废人..”
夏伦没急着说话,他静静地等待着蕾妮的下文。
“本来我觉得自己会死在最后一次巡礼里,但是现在,我已经用不着进行最后一次巡礼了。”
蕾妮轻声诉说着。
“换句话说,我已经没有用了。过去我还能通过照顾您来回避这个问题,但是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新王都,我已经没办法再骗自己了,我就是个没有用处的人...”
“蕾妮,你有个很错误的信念。”夏伦下意识皱起了眉头,“难道人没有用,就不配活着吗?”
蕾妮面露茫然,她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可我享受了那么多的资源,我总应该对世界有所回馈...”
“你已经回馈过了,黑暗末日都结束了。”夏伦说道,“接下来你和我还要解决炸球危机,你对世界的回馈已经大大超过你受到的赠予了。”
“可...”蕾妮有些固执地还想反驳。
夏伦用力揉了揉蕾妮的头发,强行打断了对方的发言。
“蕾妮,我是个商人,你知道做生意的窍门是什么吗?”
“低买高卖?”蕾妮眨了眨眼。
“部分正确,但怎么才能低买高卖呢?”夏伦循循善诱。
蕾妮微微眯起了眼睛,仔细思索起了夏伦的行为模式,片刻后,她试探性地问道:“杀光所有竞争对手,从而降低商品的供给?”
“...”夏伦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