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伦拉了拉缰绳,控制着战马减速,转向行进,让出后面的人前进的路线。
“噗叽,噗叽...”
裹铁的马蹄踩入积水,发出黏腻的声响,夏伦低头一看,数不清的朽烂枯叶漂浮在软烂的泥壤上,泥壤宛若一片散发着恶臭的叶毯,而叶毯上则是无数半死不活的枯木。
虽然黑暗末日已经结束,但此处的光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意味,仿佛蒙上了一层低饱和度的滤镜,此时夏伦甚至感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刺痛。
阴冷的风声中隐约夹杂着争吵声,夏伦刚想侧耳倾听,一个浑厚男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伟大的圣者,您谦卑的仆从已等候多时!”
夏伦侧目看去,正前方的大树下,十几名披坚执锐的高大战士正好奇地望着自己,而这群高大的战士中间所簇拥的男人,则远比常人还要高大,几乎可以称为半巨人。
那人身穿漆黑板甲,头戴密不透风的黑色全罩头盔的高大男人正抬头看着自己,鲜明的红缨在头盔后方随风飘荡,而他身旁则是已经侧身下马的斐丽尔。
“它是黑公爵!”蕾妮压低声音示警道,“您闻到邪祟的味道了吗?它肯定不是人。”
夏伦微微颔首。
这就是曾经不断追捕自己和蕾妮的危险敌人,但这位昔日的危险敌人却表现得颇为平静,丝毫没有敌对的意思。
不等夏伦开口,黑公爵立刻说道:“由于可能爆发的战争,所以我们没法直接把您送到新王都,但从这里出发,沿着国王大道前进,最多只用两天一夜,您和蕾妮便能抵达新王都。”
夏伦看了一眼黑公爵,笑着问道。
“我们的交易还有效吗?”
黑公爵沉默片刻,随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能为您的计划效劳是我的荣幸,如果在您的大计划中,需要我继续完成交易,那自然就有效。”
夏伦点了点头,他直接问道。
“国王大道怎么走?”
还有9天世界就要毁灭了,他得尽快抵达新王都,他没心思和黑公爵在这里闲聊。
到得越快,他留下抓神谕先知的时间就越多;而留下的时间越多,他能用来抵抗风险与失误的筹码就越多。
然而黑公爵没有回答,他忽然低垂下头颅,沉声说道:“圣者啊,我请求您的帮助。”
此话一出,本来身形放松的斐丽尔顿时浑身一紧,她眉头一皱,默默将黑公爵护至身前。
“...”夏伦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说吧。”
虽然自己是假冒的“被遗忘的圣者”,但有血肉星球给予的权限,他在很多方面确实足以匹敌圣者。
黑公爵伸手解开头盔的卡扣,手腕向上一推,伴随着一阵惊呼声以及倒吸冷气的声音,它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头盔下不是人类的脑袋,而是一个滑腻漆黑的怪异软体,那软体体表不规则分布着许多裂口,裂口中有的长着泛黄的牙齿,有的则长着乌黑的眼珠,还有的从里面探出了无数油黑的触须。
顷刻间,晦涩的光仿佛变得更暗了,而黑公爵四周的光更为阴暗朦胧,它整个人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雾。
“咴儿,咴儿!”战马黛丽丝惊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我想重新变成人。”黑公爵跪在了地上,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它头顶的十几根触须在风中微微摇曳,“我知道您在赫伦汀根所布下的神迹,请把我重新变成人类吧。”
夏伦心中惊讶到了极点,不由挑眉看向了肢体畸变的黑公爵。
居然还有人主动要求接受“血肉重塑”?!
总算能再试试捏人了!
沉吟片刻,虽然他对自己的捏人手艺有些不自信,但既然黑公爵都主动要求了,那自己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试一试了!
黑公爵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捏人时真给他捏坏了,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一念至此,他点了点头,然而还未开口,黑公爵侧面的树林中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轻蔑冷笑。
“你这邪祟只配在圣光中燃烧!我只见过堕落者变成邪祟,还从没见过邪祟变回人类!”一个沙哑的男声嘲弄道,“作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重新变回崇高圣洁的人类,你也配?”
黑公爵的侍卫们立刻齐刷刷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黑公爵本人却始终将头伏在软烂的地面上。
“你也胆敢质疑圣者的威能?”一名侍卫冷笑着拱火道,“‘传光者’的分旗领袖就这样亵渎吗?把你嘴里的烟给我吐了!”
“啪!”
话音未落,马鞭抽爆空气的声音轰然炸响,斐丽尔扬起手腕,一鞭子抽在了侍卫的脸上。
猩红血珠外溅,随着鞭子的轨迹在空中划过一道饱满的弧线。
“轮不到你说话,把嘴闭上。”斐丽尔声音冷厉,“‘传光者’是夏伦阁下和蕾妮殿下建立的,圣者的思虑和计划也轮不到你揣摩!”
战马黛丽丝激动地刨了刨前蹄,极为期待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树林。
“是巴斯特?!”蕾妮吃惊地说道,“夏伦,快看!”
夏伦回忆片刻,随即从还算新鲜的记忆中想起了巴斯特。
“巴斯特”就是他和蕾妮在瑟琳谷的食人妖储肉室里救下的斥候,他是伯德的私生子和转生容器;他在夏伦融入难民队伍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总是张嘴“命运”,闭嘴“命运”。
“你们这帮邪教徒还敢称礼赞圣者?”巴斯特略显嚣张的声音愈发接近,“要我说,你们这帮邪祟,和邪祟的走狗都该被烧成灰,献祭给‘啊呜’!”
“...”蕾妮有些尴尬地捏住了攥紧拳头,将泛红的脸庞埋在了夏伦后背。
夏伦感到了些许荒谬,他忍不住侧眸看去,随后看到了一名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确实是巴斯特!
巴斯特此刻正抬腿迈过枯树,他将长剑扛在肩上,嘴里叼着根飞速燃烧的绿色卷烟,满脸不在乎地睥睨着黑公爵的精锐卫队。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夏伦。
一瞬间,巴斯特好似被扼住了喉咙,他瞪大眼睛,圆睁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钉在了夏伦脸上,张大嘴,嘴里的烟卷将要燃尽也浑然不觉。
“嘶——夏...夏伦牧师?!”
“命运让我们在此处相遇。”夏伦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