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力气不小，硬是把两人拉进了院子。
两个老人走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坏了草坪似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精致的欧式庭院、修剪整齐的灌木、喷泉水池里游动的锦鲤……
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太过陌生。
进了屋，两人站在玄关处，看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更不敢动了。
“鞋……鞋子脏。”大舅嗫嚅着。
高雯雯直接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客用拖鞋，说道：“换这个就行，地板脏了再拖嘛。”
换鞋时，小舅那双开裂的旧布鞋被小心地放在门边最不碍事的角落，鞋底沾的泥块已经干硬脱落。
他穿着不合脚的拖鞋，走路时有些踉跄。
客厅宽敞明亮，真皮沙发，水晶吊灯，整面落地窗外是后院的花园景致。
两个老人没敢往沙发中间坐，只挨着边缘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徐云在一旁主动去倒了温水过来，递给他们，喊道：“大舅，喝点水。”
“不渴不渴。”大舅连忙摆手。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高雯雯的男朋友。
高雯雯又从厨房端来果盘和点心，说道：“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不饿，真不饿。”小舅也推辞。
可徐云和高雯雯都看得出来，他们的嘴唇干得起皮，喉结不时滚动，显然是又渴又饿。
僵持片刻，大舅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拿那个帆布包。
小舅也赶紧拎过蛇皮袋。
“雯雯啊，这次来……带了点家里的东西。”
大舅说着，拉开帆布包拉链，一样样往外拿。
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土鸡蛋，一包晒得橙红透亮的柿子饼，几条熏得油亮的腊肉，还有几罐自家腌的咸菜、辣酱。
小舅的蛇皮袋里也差不多，多了些红薯干和炒花生。
东西一样样摆在茶几上，堆成了小山。
两个老人弯腰拿东西时，高雯雯看见他们花白的头发，和再也挺不直的脊背。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东西拿完，客厅里安静下来。
大舅和小舅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大舅才像是鼓足勇气，抬起头，声音发颤道：“雯雯……其实这次来，是想……想跟你借点钱。”
他说完这句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高雯雯轻声问道：“大舅，出什么事了？”
“我家老三……要结婚了。”
大舅搓着手，解释道：“女方要求在市里买套房，首付要三十万。
我们全家凑了又凑，还差五万……实在是没办法了。
你放心，这钱我们一定还，打欠条也行！”
话音刚落，小舅也开口了，声音更哑道：“你舅母她……查出病了，要动手术，说是要三万。
家里钱都掏空了，儿子女儿那边也紧巴巴的……
雯雯，舅知道不该来找你，可实在是……能不能帮舅一把？”
他说到最后，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
高雯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有钱就觉得该借，而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些在土地上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最怕麻烦别人，最怕欠人情，最怕被人说“老了还不懂事”。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宁可在家里啃馒头，宁肯少吃半片药，宁愿半夜躲在被窝里叹气，也绝不会跑到晚辈这里低三下四地开口。
她还没说话，徐云已经起身去了隔壁书房。
片刻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叠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现金，递给高雯雯。
高雯雯接过，数出五沓递给大舅，又数出三沓递给小舅。
“舅，拿去吧，不用急着还。”
“不行不行！”
大舅连忙摆手道：“借钱哪能不还？你舅舅不是赖账的人！”
小舅也用力点头：“要还的，一定要还的！”
高雯雯知道拗不过，只好说道：“那行，你们慢慢来，不急。”
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钱收好。
大舅用旧手帕包了好几层，才塞进帆布包最里层。
小舅则把钱装进内袋，还按了又按。
又坐了会儿，两人坚持要赶中午的高铁回去。
高雯雯本想留他们吃饭，但看他们坐立难安的样子，知道强留反而让他们难受。
送他们出门时，高雯雯因为昨晚折腾得太狠，腰腿酸软得厉害，实在不适合开车长途送站。
徐云见状，主动说道：“我送舅舅们去高铁站吧。”
高雯雯感激地看他一眼。
车上，两个老人依旧拘谨，只敢坐后座边缘。
徐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也有些感慨。
在等红灯时，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转身递过去。
“大舅，小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晚辈孝敬的。”
两人一愣，打开信封一看，里面各装着两沓崭新的百元钞。
“这不行！这不能要！”
大舅急忙推回来，说道：“雯雯已经帮了大忙了！”
小舅也连声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徐云却坚持道：“收下吧，我是雯雯的男朋友，也算半个家里人。
这点钱不算什么，你们拿去添置点东西，或者买点营养品。
你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了。”
“……”
话说到这份上，两个老人对视一眼，眼眶都有些发红。
最后大舅颤抖着手接过信封，哑着嗓子说道：“好孩子……雯雯能找到你，是她的福气。
她从小懂事，心眼好，就是有时候脾气倔……你多担待。”
小舅也抹着眼睛道：“是啊，雯雯是个好姑娘……你们要好好的。”
一路上，两人说了许多高雯雯小时候的事。
如何乖巧，如何贴心，如何在外婆生病时整夜守在床前。
他们笨拙地、用最质朴的语言，努力想让徐云更喜欢这个外甥女一些。
徐云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高铁站到了，徐云陪他们取票、进站，直到目送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转身回停车场时，他拿出手机，给高雯雯发了条微信。
“送到了，舅舅们很好，一路都在夸你。”
片刻后，高雯雯回复了一个爱你的表情包。
“谢谢老公，爱你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