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的表情纠结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放在口袋里面的工分卡。
那是一张有着他基本信息的防伪硬纸板卡片，上面盖了十几个细密的防伪红戳。
每个戳代表一定的工分值，开荒队一份，他这里一份，共有两份。
这些劳动工分可以在开荒队设立的临时兑换点换取物资。
“这个……”他犹犹豫豫，“太奢侈了。可乐那东西确实好喝，但一杯要三个工分，三个工分够换六双袜子了。”
他还想攒着工分，下次有转运队回去的时候，给家里妹妹换一件厚棉衣。
现在河间地，还有盐湖这边入了夜温度降得厉害，他自己扛一扛也就过去了，他害怕自己家的姑娘跟儿子扛不住。
孙威看他那副算了又算的模样，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得了，看在大家关系的份上，今晚我请吧。”
“这……不太好吧？”
“别矫情。以后有机会你请回来就行。”
哈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推辞，咧嘴笑了一下：“那我让七神和龙神，旧神，马神都给你降福。多个神一起保佑，能让你加倍获得祝福。”
孙威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饭，听到这句后，眼珠子微微转动：“等等，七神和龙神？还有其他神明，你一个人信那么多吗？”
“龙神本来就是七神体系中战士之神和锻造之神的化身分支，根子上是一脉的，至于其他神只是拜一拜罢了。”哈桑说得理所当然，“我的主信仰是七神跟龙神。我奶奶那辈人都这么拜。不冲突。”
“那我怎么看盐湖这边大多数人只拜七神？龙神的神龛都没几个了。”
哈桑的表情变了变。
他叹了一口气，悠悠回答：“这事说起来有点远。我奶奶还在世的时候跟我提过，早些年信火龙之神的人挺多的。王族在位那会儿，信龙神的农户每年能减免一部分田税，逢年过节神殿还会发粮。后来……”
他顿了一下。
“前些年王族忽然下达命令，国王把那些持续了很多年的优惠取消。不光取消，还压了一波。各地领主接到上面的意思，把龙神神殿的编制砍了大半，税也不减了，东西也不发了。”
“这不是让信仰龙神的人生气吗？”
“杀了很多人，后来信仰火龙之神的渐渐减少了。”哈桑摊手，“信仰这东西，对老百姓来讲，说到底还是看实惠。减税的时候那叫虔诚，不减税了那叫现实！”
听着对方的话，孙威心中感叹即便是农夫也懂不少大道理。
那些该死的贵族剥削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顿时都笑了。
孙威把这些一次性的饭盒盖扣上，放到一边，丢给哈桑一根，自己也掏出一根烟点燃。
“你家孩子多大了？”
“大的六岁。小的三岁了，我妻子本来还生了两个，可惜因为篡夺者大战，被魔法砸死了两个孩子！”
“那么他们都会写字吗？”
“会了一些，都是我教导的，”哈桑说，“几个孩子的脑子都挺灵。年纪轻轻就会编故事就会忽悠其他人呢。”
孙威嗯了一声，把这个细节默默记下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子。
家长里短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聊着。哈桑说他们村子边上的那条河今年水位降了不少，河湾家族的几个旁支为了争水源差点打起来。
孙威说他老家也有类似的事，不过后来修了水库就解决了。
哈桑追问水库是什么，孙威比划了半天，最后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示意图。
哈桑看着那个图，眼睛亮了：“这东西好。如果贵族老爷带我们村子修这个……”
话说了一半，又自己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他知道那不现实。别说修水库了，他们村子连修一段像样的引水渠都凑不齐人手。
如今他们的壮劳力要么被征兵征走了，要么跑了，剩下的老弱妇孺能把地种上就不错了。
孙威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撕开了一盒口香糖，掰了一个递过去。
哈桑接了，道了声谢，塞进了随身的布袋里。
孙威看到他如此，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大棚里忙碌的人影，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这些看起来稀松平常的对话，比如关于家人，关于信仰，关于村子里的水源和土地，关于税收和减免政策，未来每一条都会在当天晚上出现在孙威提交的日报里。
编号、分类、交叉比对、存档。
开荒队的情报网络，从来不靠什么惊心动魄的谍战手段。
他们靠的是一碗热面条、一根肉香肠、一场露天电影，以及“我请客”之类的方式建立起来的。
这些东西很便宜。
但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的人来说，比什么都贵。
午饭结束后，下午的工作再次开始。
等忙碌到天色暗淡之后，哈桑他们再一次吃了一些丰盛的食物。
吃了饭，然后去看了半个多小时的电影。
看到电影中那个功夫熊猫憨厚的样子，哈桑开心无比。
“如果这些动画片让孩子们看了，他们一定会大呼小叫，然后想要让自己给他们抓一些熊猫吧？”
他如此想着，随后带着笑容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开荒队给他们建造了集体宿舍，他们工作完毕后都会返回休息。
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五天时间，哈桑等人感觉这里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们真的特别喜欢这里的生活。
要知道之前寒冬腊月的时候，他们一天一顿饭，保证自己饿不死就不错了。
一天两顿饭都是战士们才有的待遇。一天三顿饭则是骑士老爷，还有贵族老爷们的待遇。
如今他们只是种地、间苗、种植还有施肥，就能得到贵族老爷一般的待遇。
这人生绝对会让很多人羡慕死的。
可惜这里的工作不能带自家妻子跟孩子过来。
如果把他们带过来，或许他们也能靠着丰富的食物，锻炼自家便宜老爹偷偷交给自己的骑士呼吸法，让自己晋升荣耀骑士序列呢！
“哎……”
“哈桑！”
黑暗中，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谁？”
“我，过来！”
听到声音，哈桑心神一震。
是自己的长官。
对方黑夜来找自己，估计又要问询一些东西了。
一段时间后，哈桑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刚才不出他所料的，对方的确问询了他们一些在这的情报和线索。
但是哈桑耍了些小聪明，比如伙食条件大幅度降低，开荒队给予的很多东西也都选择了隐藏。
他不告诉自己的指挥官，是因为他知道那些家伙的性格。
一旦自己说了，他们估计很快就会被驱赶，然后交给给骑士老爷的亲信，或者是一些狗腿子跟扈从们来工作了。
他们这些黔首泥腿子又要变成一天吃两顿饭，而且还要为一口饭奔波劳碌了。
躺在大通铺上面，想着这几天的待遇，想着自己跟孙威交流的时候，对方说他们那边的农民地并不是自己的，但是自己只需要缴纳很少的税务就可以得到土地的产出，哈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良久不语。
“我们之前的生活，真的合理吗？”
不过短短五天时间，对领主还算忠诚的哈桑已经对自己的上层产生了一些别样的心思！
“那些贵族老爷们说要小心北方异端！”
“可北方人对我们那么好！”
“难道这真的是陷阱吗？”
“我们都是七神的奴仆，为什么我们的日子那么差？”
哈桑看着屋顶，心中的疑惑却得不到任何解答。
他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