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名人类机仆无声地滑步上前，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是同一心智操控的提线木偶。
它们以一种近乎于宗教仪式的精确度，解开他身上的防护扣，剥离那件沾染着消毒气息的外衣，露出了其下宛如神明雕塑般的躯体。
每一寸肌肉线条都无可挑剔，皮肤光洁得不见一丝毛孔，行走间的姿态，乃至发丝摆动的弧度，都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黄金分割线。
他对此毫不在意，任由自己的躯体暴露在下属眼前，似乎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无言的宣告——完美即权威。
机仆们为他换上一件以紫金丝线织就的华贵丝绸长袍，他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并非人类的瞳眸，而是由无数微型透镜与精密符文构成的复合科技眼，幽蓝的光芒在其中流转，仿佛蕴藏着一整个星系的知识。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平静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在我们的完美乐章里，忽然跳进来一个不和谐的噪音。给咱们的返乡计划，添了点小小的变数，不错。”
他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吾主，对方投送的原子武器型号虽然原始，但技术成熟，威力不可小觑。若是他们持续封锁时空通道，我们的渗透计划将寸步难行。是否……需要给予对等反击？”
黑红衣袍的机械造物请示道，数据流在他的机械眼中飞速闪动，并且转化成为数套报复方案。
“反击？”
这个完美的巨人，或者说这位人类轻笑了起来。
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全息影像中那片被玻璃化的废墟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用什么反击？我们的重武器无法进入宇宙时代的！所以，暂时不用打草惊蛇。”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全息影像上核爆中心上方的时空裂缝区域。
“时空通道的结构尚未完全稳固，任何过于激烈的能量反应，都可能提前唤醒宇宙脐带内的异端布下的防御网络。我可不想在开门之前，就把看门狗全都叫醒。”
“可是，吾主，对方摧毁了我们的九号时空通道，对方若发现最近没有我们的恩赏，一定会得寸进尺的……”
“急什么。”吾主打断了他，“他们没有动用反物质湮灭，也没有使用奇点武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大概率还停留在动能武器的阶段，科技水平并不先进。等我们完成基因融合计划，可以轻松进入宇宙脐带内！到时候再派净化部队，把那个小小的文明抹掉，作为我们返乡的礼炮。”
人形机械造物的数据核心飞速运转，权衡利弊之后才提出新疑虑：“吾主，若在此期间，他们循着痕迹找到我们其他的时空通道，并且逐一摧毁……”
“那就给通道入口装上大型护盾。多大点事啊？”吾主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只是一次计划外的涟漪。我们当前的重心，不是和宇宙脐带里的土著人类玩捉迷藏，而是处理掉眼前这些阻碍我们回家的异端！”
“遵命，吾主！”
机械造物应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吾主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吾主，我必须提醒您。”机械造物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我们之前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咱们的大型装备都没有带过来，STC和智慧传承因为战争大量损失。咱们的护盾系统的的完整能源储备已经见底，能够启动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知道！但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吾主，这个世界的异端神明拒绝拥抱伟大的凤凰之主，与他们的战争太过频繁，完美人类计划对资源的消耗也远超预期。许多宝贵的圣遗物都在先前的战斗中损毁，我们的战争储备，正在被快速消耗！”
“放心吧。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要我完成了计划，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
那个近四米高的巨人终于转过身，走到大殿的边缘，俯瞰着下方无数忙碌的血肉傀儡和巨大的基因培育槽。
“我们已经在这个该死的，落后无比的世界牢笼里等待了上千年。这一次，我们必将功成，顺利返乡！”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恨意。
“然后……向那该死的尸皇，还有他麾下那群摇尾乞怜的走狗，讨还我们的一切！”
“吾主，遵从您的旨意！”
机械造物深深垂首，正欲退去。
“等等。”吾主忽然开口。
他转过头，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奇异的笑容。
“对了，我忽然想到了我的一些新作品！既然宇宙脐带那边的土著这么有活力，把我的新作品给他们送过去吧！”
“吾主，是什么作品？”
“曾经追杀我们的血亲兄弟。”
“那些脑子有问题的家伙？”
“是的！我会给你授权码！哎……我本来想折磨他们几百年后再杀光他们，但一段时间后，感觉很没意思！为了惩罚他们，我将他们与奴隶寄生体融合测试，虽然不太完美，属于残次品。但投放到那些时空通道中，让他们去屠杀那些土著，感受自己亲手毁灭自己所守护一切的痛苦吧？”
“遵命，吾主！”
对方悄无声息地退下。
而巨人则转身，走向大殿深处。
身后，那些人性血肉傀儡们立刻无声地走来，拖着他的紫金色的长袍，防备其发出摩擦声。
厚重的隔离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滑开，门后是一个与大殿的血肉艺术风格截然不同的世界。
冰冷的金属，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指示灯，还有无数根连接着培养槽的透明管道，共同构成了一间森然而精密的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剂和营养液混合的古怪甜腥味。
他径直走到实验室最深处，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巨大的维生舱。
随后，巨人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几下。
维生舱内的浑浊液体开始排出，一个残缺的人类轮廓渐渐清晰。
那也是一个巨人，即便四肢被齐根斩断，仅从那宽阔的胸膛和粗壮的躯干，也能判断出他曾经的雄壮。
如果他四肢齐全，身高绝对超过了两米五。
这倒霉的家伙显然是法比乌斯的战利品。他的下颚被金属支架固定，舌头和声带似乎也经过了改造，似乎是防备对方自尽。
当最后一滴冷却液被抽干，舱内的人眼皮眨动，随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舱外那个穿着紫金色衣袍的身影。
“法比乌斯！！！”
一声嘶哑的咆哮在里面响起，就像是困兽在喉咙里磨了上千年，充满了铁锈和血的味道。
“你这该死的蜘蛛医生！无耻的疯子！该死的疯狂杂种！放我出去！我要亲手拧断你这根背叛帝国的脑袋！！！”
愤怒的吼叫在密闭的实验室内回荡，被截断的残躯在维生舱内徒劳地扭动，他的挣扎牵动了身上插满的管线，可惜肢体缺失的他被控制在这里，无法撼动这脆弱的牢笼分毫。
法比乌斯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我的兄弟，一千多年了，你每次苏醒期间的开场白还是这么缺乏新意。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愤怒让你的面孔都扭曲了，这可有损我们凤凰之子的完美。”
他的话仿佛和老友交流，但语气充满了残忍和冰冷的现实。
这个倒霉蛋竟然被关押了一千年之久！
“呸！你这狗娘养的垃圾，也配提完美？”维生舱内的巨人破口大骂，用尽了他毕生所学的一切恶毒词汇，“你不过是个躲在阴沟里的失败克隆体，脑干缺失的垃圾，废物，无能的傻X……基因错乱……你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可怜虫！”
法比乌斯不为所动，甚至绕着维生舱走了半圈，仔细端详着对方因愤怒而充血的皮肤。
等了足足几分钟，直到对方的嗓子彻底沙哑，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我的兄弟，别这么激动。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很快，我们就要回家了，重新进入宇宙脐带，然后找到我们老家的时空通道，回到我们真正的家园。”
“哈……哈哈哈哈！”舱内的巨人发出一阵干涩的狂笑，笑声中满是轻蔑，“回家？就凭你？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你永远也回不去了！你就是个被抛弃的克隆体垃圾！”
“是吗？”法比乌斯的手指再次抚上控制面板。
维生舱内，绿色的冷却剂开始重新注入。
同时，一根针管从巨人背后的机械臂中弹出，将足以麻翻一头深海巨鲸的镇静剂推进他的脊柱。
巨人的咒骂声渐渐虚弱，他眼皮再一次变得沉重，身体的挣扎也渐渐平息。
在他失去意识前，他依旧死死地瞪着法比乌斯，那眼神里的不甘和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看着对方的眼睛缓缓闭合，法比乌斯才伸出手，隔着冰冷的舱壁轻轻抚摸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我亲爱的兄弟，我最挚爱的血亲兄弟啊……”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你还没明白吗？当所有的本体都死绝了，克隆体，就是新的本体。”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中拔高，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上，肌肉开始不自然地抽动，一丝狰狞与癫狂撕裂了从容的伪装。
“我的本体并不完美！他有缺陷！非常大的缺陷！而我已经迭代了上百次，进化了上百次！我才是最完美的凤凰之子！我才是！”
他猛地一拳砸在维生舱前方的钢铁架子上。
刺耳的声音中，钢铁架子竟然被他轻松砸出了凹陷。
“我！将创造出真正完美的人类！一个超越尸皇理想中的伟大人类种族！我会让死亡的父亲亲眼看看，什么，才他妈的叫真正的艺术！”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癫狂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法比乌斯最后按动了两下按钮，将维生舱沉入地下。
叙旧结束了。
现在，忙活自己伟大的作品，让他们为自己的伟大实验奉献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