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好了。”李瓒声音冰冷。
“让刘大和张角互相撕咬。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以平乱之名入京,废昏立明。届时,太平道是叛逆,刘大是昏君,我们,才是匡扶社稷的忠臣。”
许攸抚掌:“公矩此言,深得我心!”
襄楷点头道:
“为党人翻案!昏君必须死!张角他们……最好也死了,这段历史,将会由我们书写。”
四人相视而笑。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交错,仿佛群魔乱舞。
窗外,残月从云层中露出,将清冷的光洒向人间。
……
两日后,雒阳,左将军府。
刘备正在检阅北军五营的名册,何进匆匆来访。
河南尹何进面色慌张,连礼节都顾不上了,进门便道:
“左君,大事不好!”
“府君慢慢说。”刘备放下名册。
“嵩山……嵩山脚下,聚集了数千太平道众!”何进气喘吁吁。
“闻说京都生变,正往兖州方向去。探子来报,大方渠帅正是马元义,他在往山阳跑!”
“马元义不在雒阳?”刘备眉头一皱,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山阳那是……党人大本营啊。”
“正是!”何进跟过来,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中原都是内郡,没有郡兵,若让马元义与党人汇合,抄掠百姓,他们的队伍会越滚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他话未说完,刘备忽然转身,目光如刀:
“何府君怎么知道,马元义在往山阳跑?”
何进一怔,脸色微变:
“我……我是河南尹啊。嵩山在河南境内,探子不少,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自然知道。”
刘备盯着他看了片刻,何进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但此人当真可信吗。
“希望……只是如此。”
刘备不再多言,快步走向门外:
“南容!”
傅燮闻声而入:
“使君有何吩咐?”
“持我印信,调朔州突骑三千,五校两千,即刻赴嵩山。”
刘备语速极快。
“追截马元义,生死不论。若他真往山阳去,直接派遣轻骑追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唯!”傅燮领命而去。
何进站在厅中,刘备盯着舆图,陷入沉思,不在言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也转身离开。
刘备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嵩山”移到“山阳”,最后停在“雒阳”。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明暗不定。
山阳,党人大本营。
嵩山,河南尹太平道聚集之处。
而何进这位屠夫出身、靠妹妹上位的河南尹,又在这盘棋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刘备闭上眼睛。
其实,历史发展到这里,刘备先知先觉得到的汉末历史基础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历史书在历史门类里始终是经过政治加工的二手史料,而不是历史真相。
是后代统治者们对前朝历史的解读。
刘备的确提前预知了汉魏六朝事儿。
但那只是历史大方向,知识来源于《三国志》、《后汉书》、《晋书》这几本常见史料。
然而……这三者的真实性与真实历史之间又是完全不同的。
写这三本书的人没有一个人生活在汉末。
而汉末的本土史料,蔡邕的东观汉记已经被毁了。
可以说从历史书里学习到的历史知识,和太平经一样,都是加工后的二创。
要是能相信三国志里写的曹髦谋反要杀太后,被正义的司马昭大将军制裁这类事儿……那就见鬼了。
史书里是存在很多曲笔的。
就是单说马元义,这也与刘备记忆里的黄巾起义不同。
历史上黄巾起义前的标志是,马元义在京都被捕杀,这是后世人的宏观印象。
刘备也这么以为。
但实际上,刘备在京都找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马元义。
真实历史中,马元义根本就不在京都。
张角二月起兵。
五月乙卯,马元义才在山阳被捕,锁送京师,车裂于市。
负责平定马元义的是何进。
可那时黄巾已起,天下大乱。
五月间,张角都快被卢植怼死了……马元义还没抓到,何谈起义前在京都被杀呢?
如今才二月初啊。
之前在刘备记忆里,太平道就是受苦受难的百姓,在张角的带领下被迫反抗汉王朝。
正是因为这些固有印象,直接影响了刘备对张角的判断,甚至对张角保持认可与同情。
在起义之前,刘备对张角一直是正面态度。
他甚至没想到,张角就是汉灵帝扶持的。
太平道不是灭汉,而是辅汉组织。
也没想到真正的大贤良师,其实是汉灵帝本人。
这一切都与通俗意义上的历史记载,相去甚远。
其实,所谓的历史分为三种。
历史故事是一回事儿。
历史书是一回事儿。
真实历史,又是另一回事儿。
可以说,进入汉末社会以后,这些史书和后世的固有印象对刘备一点正面作用都没用。
因为史书中的人,和现实中生活在汉代的人根本就不一样。
史书里的人,都是文学政治加工后的产物。
他不是标准的生活在原来那个时空的人,历史书始终属于同人文。
而真正生活在汉代的那些人物,每一个都不是纸片化的固有形象。
纸上得来终觉浅,大道唯有脚下知。
历史的真相,那些被史书一笔带过的阴谋、算计、背叛,远比后世记录的更为肮脏复杂。
刘备感到头痛,这些年的思维意识慢慢产生了混乱。
也可以说,后世穿越者们提供的汉魏六朝历史知识,根本无法适应汉末社会现状。
刘备之前的印象里,汉末分明是个充满英雄气,豪杰遍地走,国士数不清的时代,从张角开始,应该是一个个英雄,如雨后春笋,或为国为民,不惜身命……
可怎么自己亲自走过一遍,完全就不一样了呢。
昏庸的皇帝成为了那个真心想要救国的人,天下君子们反而成了祸国殃民的人,鱼肉天下苍生的宦官里也有爱国者。
张角则从一个伟大的革命者,变成了和党人联起手欺负底层百姓的妖人。
这个英雄时代怎么会变成一个遍地伪君子,人人空喊口号,英雄们肆意利用百姓实现自己野心不择手段的时代呢。
太颠了!
刘备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刘备不知道他记忆中的汉末,其实是有后代穿越者的英雄滤镜的。
刘备现在看待汉末,就像是汉代的儒生看待以前的朝代一样。
汉儒认为尧舜禹三代以上都是明君。
韩非子则对上古时期没有丝毫浪漫主义,他把舜、禹、汤、武王的行为全部归为弑君夺位。
舜不是圣贤,是夺权者,所谓禅让不过是粉饰后的权力斗争。
荀子。则在《正论》中解释的毫不客气的说:
“尧舜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
可到了汉代有了滤镜,汉儒就会本能的把尧舜时代当做无可比拟的盛世,尧舜会禅让是因为彼此都是君子。
实际上,尧舜时代,根本就不可能比汉代更进步。
若当荀子那些生活在战国时期的儒者,听到汉儒说尧舜禅让,那会笑掉大牙。
或许当生活在汉代的豪杰们若有机会看到三国志、后汉书,也会说到:此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吧……
当夜,刘备躺在榻上,长叹了一声。
若说唐周这些时日经历了一番信仰崩塌,天塌地陷。
刘备这两年也是一样。
对汉魏历史的固有印象完全被时代颠覆了。
刘备突然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非常熟悉,又特别陌生的历史洪流中。
他清楚的看得到黄巾蔽野滚滚而来,但事件的发展又和自己的固有认知完全不一样。
就张角这个人来说……他对汉朝真的没有贡献吗?
这么多年了,管他是坑蒙拐骗,巴结宦官,还是勾结豪强,总归是对安定社会,稳定流民有积极作用。
在真的决心起义之前,没人能说他对汉朝就是个祸害。
真是个祸害,不至于杨赐、刘宽、张济、吕强、刘备轮流提醒汉灵帝,汉灵帝还不动手。
张角是皇帝的人,在这之前,谁也动不了啊。
就算没有张角三兄弟,汉灵帝一样会扶持李家三兄弟,赵家三兄弟来当大贤良师。
当太平道承载不了社会上这么多流民的时候,太平道领袖就一定会向朝廷施压进行社会改革。
皇权不对太平道低头让步,太平道高层就一定会想别的出路。
唯一能成为太平道助力的,只有党人。
大多数人都是历史中的一部分,谁来了都会被推着向前。
在进行历史推演的过程中。
刘备整理已知的史料和汉代实情,居然发现,不管怎么做,太平道最后一定会起义。
历史之所以走到这里,是因为它必须走到这里,这是不以人的注意转移的。
没有黄巾军,还会有红巾军,黑巾军,真正引发黄巾起义的不是宗教,而是王朝土地兼并造成的流民,天灾造成的乱世。
再推演一万遍,没有太平道也有其他的教派会走到这一步。
无非是换个人坐到张角的位子上和刘宏下这盘棋。
只要汉末社会的根本矛盾没有改变,汉末大崩坏,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这就是滚滚青史啊。
刘备闭上双眼。
慢慢将已知的历史忘记。
从今日开始,他要重新认识大汉朝。
重新认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
越是想要改变汉末崩坏的未来,那就越是要放下固有的认知,放下自以为已知历史而形成的傲慢心理,从根源上看清大汉社会的脉络。
刘备少年时,一直想的是和大势对抗,以自己一身本领,靠着个人超然的决心,就能改变整个社会。
随着这些年官场磨砺,刘备慢慢看清了一个事实。
即便是英雄,那也只是青史中的一部分。
人呐,实在太过渺小。
黄河决堤,想孤身一人,堵住大河,那是螳臂当车。
只有因势利导才能疏通乱流,堵永远不如疏。
那么从哪开始疏呢?
刘备盯向舆图。
黄河将南北分割两岸。
毫无疑问,黄巾事起,只是大势中的一部分,就目前来说,河北的黄巾流民对汉朝的威胁真的不大。
真正能威胁到雒阳的,反而是在大河南面扮作黄巾军的党人武装。
黄巾军本身就和豪强势力分不开,怎么甄别哪些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哪些是趁乱闹事儿的党人呢?
很简单,朝着真定去的,那是真黄巾。
朝着雒阳来的,那是来灭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