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陈易的身体微微震颤。
并非因为恐惧。
劫雷入体,肆虐过后,留下的不仅仅是伤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霸道至极的天地意志在摧毁他血肉的同时,也将杂质焚烧殆尽。
神魂深处,一场无声的蜕变正在发生。
原本混沌的识海,在雷霆的轰击下,灰色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
清气上浮,浊气下沉。
黑白二色在他的感知中变得前所未有的分明。
神魂的总量在雷火锻烧下缩减了少许,但那种虚浮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金铁般的凝练。
感知向外延伸。
世界变了。
风的流动,雷元素的排列,灵气的走向,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仿佛从模糊的铜镜换成了高清的水银镜。
至于肉身。
陈易嘴角扯动一下,牵动了背后的伤口。
痛,但无关痛痒。
那些看起来焦黑恐怖、皮开肉绽的伤势,大半是他刻意撤去防御后留下的伪装。
如果不这么做,这雷劫对他而言,未免显得太过轻松。
他虽然疯狂,却不愚蠢。
若是真有性命之忧,那些早就准备好的龟壳雷晶盾已经顶在头上了。
这种程度的雷劫,对于拥有雷灵锻体肉身四阶、且紫电蕴魂神魂四阶的他来说,更像是一场大补的药浴。
体内深处。
那些雷晶髓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雷劫入体的瞬间彻底苏醒。
它贪婪地吞噬着游走在经脉中的每一丝雷灵道蕴。
晶髓内部,金色的丝线疯狂生长,交织成网。
品质在跃迁,上限在拔高。
这才是真正的天赐机缘。
除了神魂与晶髓,发生变化的,还有他丹田内的元婴法力。
刚刚那一击,直接劈散了他将近两成的法力总量。
原本初入元婴期那略显虚浮、庞杂的灵力,被天雷硬生生削去了一层皮。
陈易心中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涌起狂喜。
留下的八成法力,色泽变得更加深邃,流转之间隐隐带着雷鸣之音。
更加凝实。
更加贴近这方天地的规则。
如果说之前的法力是木炭,那么现在,它们正在向金刚石转化。
调动天地灵气的阻力变小了,术法的威力在飙升。
这是天道在帮他淬炼法力,在帮他夯实根基。
那么……元婴呢?
陈易心念一动,内视丹田。
那个盘坐在丹田中央、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青春版”元婴,此刻正宝相庄严。
元婴体表,四条道纹光芒大盛,如同饥渴的饕餮,疯狂吞噬着雷劫过后残留的那股新生之力。
道纹在闪烁,天地道蕴在快速沉淀、积累。
毁灭的尽头,便是新生。
“原来如此……”
陈易眼中精光爆射。
所谓雷劫,剥去那层毁灭的外衣,内里包裹的竟是最纯粹的生机。
他手指微动,将这股刚刚领悟并提纯后的法力,注入宁不二体内。
苍青色的光芒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绿之意。
效果立竿见影。
宁不二元婴上那些顽固的裂痕,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愈合速度骤然加快。
验证成功。
既能淬炼己身,又能救治不二。
这哪里是劫?
这分明是天道送来的大机缘!
一股豪气直冲天灵盖。
陈易猛地抬头,乱发飞舞。
“哈哈哈哈!”
狂笑声夹杂着雷音,在天地间炸响。
“区区雷劫,不过如此!”
他单手抱紧宁不二,另一只手指向那压抑的苍穹,掌心金光缭绕,周身散发着勃勃生机的青绿法力光辉。
“劈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声音如狂浪,震得下方众人耳膜生疼。
下一刻,在数千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个男人疯了。
他不退反进。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抱着怀中女子,朝着那即将落下的雷霆,主动冲了上去。
那是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又是挑衅天威的狂傲。
“疯了!陈长老这是疯了!”
星月宗阵营中,一名弟子脸色惨白,失声惊呼。
这也是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的呐喊。
渡劫者,谁不是战战兢兢,步步为营?
主动升空迎雷?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远处。
老和尚手中转动的念珠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主动挑衅天劫?”
“呵呵。”
“谁给你的胆子?!”
天道似乎也被激怒了。
轰隆——!!!
乌云深处,传出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仿佛巨兽在咆哮。
紧接着。
咔嚓——
天地骤亮。
一道比刚才粗壮了整整一圈的青色雷霆,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当头砸下。
速度快到超越了思维的极限。
陈易刚刚升起八十丈的身影,瞬间被这道雷光吞没。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太古神山压顶。
砰!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硬生生拍落一百丈。
众人的心脏猛地揪紧。
视线中,那个身影在雷光中剧烈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
所有人都感觉到,陈易身上的气息彻底湮灭了。
就像是一盏在狂风中熄灭的烛火。
死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下一刻。
那具仿佛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中,一股更为狂暴、更为炽热的气息,轰然复燃!
.....
陈易悬立在三百丈高空,衣袍早已在罡风中化作飞灰,露出精赤的上身。
但他没有祭出任何法宝。
那几个足以抵挡元婴全力一击的“玄龟傀儡壳盾”,静静躺在储物戒角落。
甚至连最基础的灵力护罩,他都懒得撑开。
他就那么赤条条地敞开胸膛,用血肉之躯去迎接苍穹之上的怒火。
唯有双臂,死死箍住怀中的女子,姿态像是在护着一盏风中残烛。
轰!
第一道青雷砸下,紧接着是第二道。
没有花哨的对抗,只有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
雷光炸裂,陈易身形剧震,后背皮开肉绽,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着雷霆轰击的力道,将体内震荡的法力强行压下,转化为更精纯的生机,通过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宁不二体内。
两道雷劫过后,他身上多处见骨,鲜血淋漓。
但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只是甩了甩头,眼中凶光更甚,气息不降反升。
“疯子……这绝对是疯子。”
远处山头上,两名负责记录劫云变化的宗门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连任何防雷法宝都不用?这是拿命在硬抗啊!”
“你懂什么,这是感情!”另一人眼眶微红,死死盯着那个焦黑的身影,
“一定是陈长老对宁仙子的感情感天动地,这份爱给了他动力,让他无惧天威!”
“闭嘴!”
旁边的同伴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眼神惊恐地瞥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清月老祖,“你想死吗?老祖还在呢!你在放什么屁?”
这边的窃窃私语虽轻,却逃不过在场元婴大修的耳朵。
清月老祖面无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易根本没空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他的神识全部集中在怀中人身上。
除了硬抗雷劫的那一瞬,剩下的时间,他都在低头审视宁不二的状态。
“长老啊……”
有人在心中哀叹,“雷劫都灌顶了,您还护着宁仙子呢?!”
而一些神识敏锐者,此时神色微动。
宁不二原本若有若无的气息,此刻竟如枯木逢春,开始节节攀升。
“陈兄!”
姬无尘踏前一步,声音裹挟着灵力,穿透隆隆雷声:
“先把宁仙子放下,我等替你照顾一二!
宁仙子气息已稳,死劫已过!后续伤势虽重,但可徐徐图之,你先渡劫要紧啊!”
他语气急切,是真的惜才,也是真的看不懂。
这都什么时候了?
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的大道,值得吗?
秋离也忍不住高声喊道:
“是啊陈道友!你的大义我们都见到了,渡劫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月清秋红唇微张,眼中满是担忧。
陈易听到了,但他选择无视。
放下?
确实,宁不二现在死不了。
但他神识扫过宁不二的丹田,那尊元婴虽然不再溃散,却依旧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若是此刻断了生命道蕴的滋养,这些裂纹就会固化。
最好的结果,也是元婴残缺,寿元折损大半,从此沦为废人。
就凭宁不二前面为他所做的,只要陈易不到身死的最后一步,都不会放弃将她全面治愈。
咔——
苍穹之上,云层骤然收缩。
这一次,青色的雷浆中,竟掺杂了一抹妖异的淡红。
那是心魔劫的前兆,也是毁灭力质变的信号。
威压陡增一倍!
轰!
红雷贯顶。
陈易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就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狠狠砸落。
三百丈高空,他像一颗陨石般笔直坠下,直到快要撞上地面才堪堪止住身形,重新悬浮。
噗。
一口黑血喷出。
他的气息瞬间跌落至冰点,整个人像是断了电的机器,僵硬地悬在半空。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撑不住时,那具焦黑的躯体猛地一震,再次挺直了脊梁。
哪怕伤势加重,哪怕气息萎靡,他给宁不二输送生机的动作,依然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姬无尘脸色惊疑不定:“陈兄……不会要抱着宁仙子,直至渡劫结束吧?”
那样的话,能活?
天道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咔咔咔咔——!
雷声如战鼓,密集炸响。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接连四道天劫,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每一道雷霆的威力都在叠加,到了第七道时,那恐怖的威压已经堪比元婴中期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
陈易的肉身在哀鸣。
体内的雷晶髓早已吸饱了能量,无法再容纳哪怕一丝雷力。
剩余的狂暴雷霆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肆意破坏。
单纯靠肉身和晶髓,已经扛不住了。
“系统,吞噬!”
陈易在意识深处冷喝。
一股无形的吸力在体内爆发,那些即将撕碎经脉的雷劫之力,瞬间被系统捕获、粉碎,转化为最纯粹的雷灵本源。
但这股能量太庞大,太精纯。
陈易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在体内疯狂构建新的雷晶髓,并在旧的晶髓上强行刻画新的雷纹结构,以容纳这股洪流。
治疗宁不二、抵抗天劫、体内凝晶。
三管齐下。
他根本腾不出手去施展任何防御手段。
只能用肉身接雷。
但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换来的回报也是惊人的。
七道雷劫洗礼下,他的肉身、法力、神魂都在发生质的蜕变。
最明显的是怀中的宁不二。
她原本惨白的脸颊此刻红润如初,丹田内那尊破碎的元婴,在海量生命道蕴的灌溉下,裂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六成。
已经恢复了六成。
但危机随之而来。
陈易感觉丹田一空。
法力不够了。
尤其是那珍贵的生命道蕴,几乎被榨干。
哪怕每次雷劫落下,他对生命大道的感悟都在加深,转化效率在提高,也架不住如此高强度的消耗。
必须补给。
陈易猛地抬头,目光锁定了远处的星峰。
那里有一条四阶灵脉。
嗡!
磅礴的神识轰然散开,化作无数张无形的大口,疯狂撕扯着周围游离的灵气。
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