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丝毫不怀疑钱勇说的话。
榆树湾锄奸队杀人,可从来不手软的。
至于流放到锡伯利亚……听说在山东,有十几万漕帮余孽,被流放过去。
关于锡伯利亚,各种流言纷纷。
赵汝璧听说书人说过,也看《榆树湾日报》报道过。
知道那里虽然地广人稀,不缺良田,但冬天极为苦寒,且远在万里之外。
如果全家被流放过去,怕是这一辈子,都回不了大名府了。
赵汝璧是府经历,从七品的官员,家里日子过得还可以。
他们家族在当地,也算是枝繁叶茂。
赵汝璧自然不想被流放到锡伯利亚去。
赵汝璧额头冒汗,心中一番较量之后,最终叹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沮丧起来。
“好。我愿意交出花名册……”
……
太阳迫近西山。
一个老人靠在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正给面前坐着的一个小男孩儿喂饭。
那小男孩儿六七岁的样子,枯瘦如柴,显得脑袋很大。
他的眼窝凹陷下去,一双眼睛倒是有神,盯着碗里那碗稀饭。
他吃了两口之后,看老人喂第三口。
虽然小男孩儿很饿,直咽口水,但他没有张嘴,而是看着老人说:
“爷爷吃。”
老人脸上带着微笑,干瘦的脸上满是褶子。
“乖孙儿吃,爷爷不饿。”
小男孩儿:“爷爷骗人。爷爷今天没吃东西,怎么会不饿?”
老人动作一僵,眼睛有些湿。
多懂事儿的孩子啊。
可就是这么懂事儿的孩子,他竟然快要养活不了了。
老人木勺子里的稀饭往小男孩儿嘴边递:“爷爷真的不饿……爷爷吃过了,你没看到……”
小男孩儿半信半疑。
递到嘴边的稀饭,勉强称得上是稀饭,其实就是清汤一样,里面飘着几粒碎米,还有几片野菜。
但这对于小男孩儿来说,已经具有难以抵挡的诱惑力了。
他张开嘴,刚准备吃,门帘突然掀开,一个悍妇端着一盆洗脚水走了出来。
小男孩儿吓了一跳,赶紧往爷爷身边躲去,畏惧的眼神看着悍妇。
悍妇眼睛一瞪:“吃!就知道吃!老的老的干不了活!小的小的干不了活!吃的倒是比谁都不少!这年月,谁家能养得活这么多拖油瓶!”
老人护住小男孩儿,无力地看了悍妇一眼,苍老的声音道:“我可以少吃一口……臭小儿他爹在外面跟着知府老爷打仗去了。等回来,就带钱粮回来了。我们要是看不好臭小儿,如何向他爹交代?”
悍妇却是根本不吃这一套:“等回来,就带钱粮回来了?你拿这话,糊弄了我几年了?”
“打仗刀枪不长眼,他爹说不定早就死外面了。这年头,我们连自家孩子都养不活呢,什么时候小叔子家孩子,也得我们养着了?”
悍妇说话难听,老人喉咙蠕动了一下,有些哽咽。
他的二儿子,跟他长得最像。
卢老爷招兵的时候,二儿子被选上,老人着实高兴了一阵子。
卢老爷治军严,二儿子当兵之后,就很少回来了。
但前两年,都能按时往家送钱粮。
老二媳妇生孩子难产死了。
老二又去当兵。
孩子留在家里,只能由老大媳妇照顾。
老大媳妇性格彪悍,平时里粮食不够吃,难免苛待小孙子。
老人就护着一些……
可越是护着,老二媳妇就越是觉得他偏心,越是苛待小孙子……
这半年来,老二往家里送的粮食越来越少,这两个月,干脆一粒粮食也没送回来过。
老大媳妇就不干了。
老人最担心的,却是二儿子。
怕不是,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老人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人不怕死。
他只怕死了之后,谁来护着小孙子?
哗。
老大媳妇骂骂咧咧,一盆洗脚水直接泼在爷孙俩脚底下。
“两个拖油瓶!”
“光知道吃,不干活!”
各种难听话,只管往外骂。
小男孩儿躲在背后,不敢露头。
“没事。乖孙儿,爷爷在,不怕。”
老人在小男孩儿后背上轻轻拍着。
“爷爷,爹他真的死了吗?”
小男孩儿突然问道。
老人怔了一下,有些被噎住。
“没有。你爹他,跟着知府卢老爷打仗去了。卢老爷是好官,会打仗……会带着你爹打胜仗的。你爹他死不了,还会给咱们带粮食回来。”
老人说话有气无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儿啊,你快回来吧。
爹,没力气等你了……
老人在心中哀叹着。
“这里是周犁家吗?”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喊着。
老人抬头看。
只见,是两个青年站在门口,都穿着短布衣衫,挎着腰刀,每人斜挎着一个背包。
老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人,穿的不是常见的官家的衣裳,但两人穿的衣裳一样,都是新的,没有补丁,又都带着腰刀,看着像是官家的人。
官家的人,来他们家做什么?
莫不是……二儿子真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