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真要是哪一天榆树湾真的得了势,改朝换代了,怕是刘允中吃下去的那些,都得吐出来。”
王之心犹豫道:“干爹,我听说,这榆树湾好像没有皇帝,他们有个什么理事院管事……”
王承恩:“呵呵。没有皇帝?这种话,你也信?国怎可无君。榆树湾理事院,就是他们的内阁。背后怕是有人假托玄清公之名,掌控内阁。”
“如此招数,在民间屡见不鲜。比如山东起事的,多有打着白莲教名义的……无非是愚弄百姓,再加上反贼无胆,不敢以真名起事,怕万一事败,株连九族。”
“即便如榆树湾今日的势头,他们也未必就能成事。皇爷是有天命在身的,我大明克承正统。”
“乱臣贼子,就算一时得势,也不能长久。他们都是只能胜,不能败的。”
“哪怕他们胜十次,百次,只要败一次,就会尽失人心,树倒猢狲散。”
“这大明,终究是朱家的天下。”
“尔等要忠于我大明,忠于皇爷,终有一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王承恩一半是说给王之心等人听,一半是在给自己鼓劲儿。
王之心等纷纷恭声答应:“知道了,干爹。”
王承恩也是感觉浑身无力。
他没有过多耽搁:“走吧。先去浣衣局点个卯,省得给那些小人借口,找咱们麻烦。”
王承恩脸色沉重。
他知道,太监被贬之后,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皇爷,而是来自其他小太监。
那些小太监一方面揣摩上面的心思,抢着替上面分忧。
另一方面,则是抱着猎奇的心思。
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有朝一日跌落下来了,比他们还不如……他们愿意去欺负这些人。
王之心等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几人脸上带着悲壮的神色:
“儿子们誓死追随干爹。”
王承恩收拾了一些细软,背在身上,出门之前,回头看一眼自己这个值房。
这一去,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这间值房了?
浣衣局。
王承恩一行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嘻嘻哈哈地说笑声传出。
几人都是微微一愣。
浣衣局,做的都是最苦的差事。
这里每日有大量需浣洗的衣被,有需要清洗的御用物品。
太监宫女们,需要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
而且,浣衣局又脏又乱,在这里待久了,很容易染病。
在浣衣局的太监宫女,多为被贬黜,或年老被遣来的。
只要进了浣衣局,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宫里提到浣衣局,都不寒而栗。
在这里做事,不但累,而且压抑。
这欢快的笑声,让王承恩等人听得有些恍惚。
莫不是走错地方了?
王承恩停下脚步,特意确定了一下。
没错,就是浣衣局。
他这才推开门,迈步走进去。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似是药草味,又不像。
院子里,用水泥砌了一个长长的池子,池子里有水哗啦啦地留着。
一群宫女太监,一人一个小凳子,坐在池子边,抡着洗衣锤,敲打着浆洗的衣服。
他们每人一个围裙,个个穿着干净。
院子里的地面,也都用水泥浇筑了,十分平淡。
两边有水渠。
地面上的水,都流到水渠中。
有两个太监,拿着木头杆子顶上带着一堆布条的东西,正在一遍遍地擦地,把地面上的水都推到水渠中……
王承恩立刻明白,这浣衣局如此干净的原因了。
浣衣局以前之所以脏乱差,是以为泥土地面,或者铺了砖头的地面,污水横流,混合着泥浆。
甚至还有太监宫女,直接在地上撒尿的,骚臭不堪。
在浣衣局做事,脚踩在污水里,身上都是湿的,用不了多久,自然生病。
现在,浣衣局整体用水泥浇筑,洗衣的池子,更是经过改进,里面清水长流。
池子边上,有几个太监正在井边,手里压着一个铁制的压杆,那压杆连通一个铁桶子样的东西,有一根管子通进水井中。
另外有一根短管横着伸出,伸向旁边池子。
伴随着那几个太监咔咔压下压杆,有一股清水从短管流进池子里。
看到王承恩等人进来,院子里明显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们。
有人的脸上,还带着笑容。
这里的氛围,什么时候如此和谐了?
浣衣局,可是出了名的苦。
这里地处紫禁城边缘,管理松散,宫女太监们之间倚强凌弱,十分常见。
来到这里的人,都已经被边缘化,没有前途。
即便出了人命,也没人管。
像这样人人脸上带笑,说说闹闹,反倒是有些奇怪了。
王承恩更感到好奇的,是经商的这个带压杆的“铁桶子”。
他径自走了过去。
“是王老公。”
“王老公真的来咱们浣衣局了。”
“……”
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着,语气有几分惊讶,倒是没听出嘲讽来。
“王老公,您来的挺快啊。我们这边儿刚接到通知,您就来了。”
一个管事太监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是你啊。张源儿……现在该叫你张老公了。”
王承恩看清来人,神色颇有些复杂。
这个浣衣局的管事太监,换做以前,他连正眼都不看一眼的,想走到他跟前说句话,都不容易。
王承恩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这个张源曾经给他办过一件差事,办事还算得力,也很会顺杆往上爬,会溜须拍马。
不曾想,昔日那个溜须拍马的小太监,现在甚至可以拿捏他的命运。
让王承恩意外的是,张源并没有奚落嘲讽他,而是拱手道:“哎呦,王老公,您太客气了。您还叫我张源儿就行。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许多事情,要仰仗王老公多多合作呢。”
语气颇为客气。
王承恩落难,此时听得倒是有些感慨。
王承恩也拱了拱手,忍不住心中好奇,看着旁边水井上的铁桶子问道:“敢问张老公,这家伙什儿是何物?取水如此便利,为何咱家从来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