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黄龙是将门出身，是一介武夫。
没想到，从这一介武夫口中，竟然能说出这番颇有深度的话来。
他却是不知道，黄龙的这句话，也只是从报纸上看来的。
孙元化：“你们榆树湾防卫团，本是庆阳府良善士绅为剿灭流贼，募资而建。如今，你们愿意开放你们的大铁船，允许衙门派人上船参观，这是善举。本官定会上书朝廷，给你们请功。”
黄龙：“呵呵。那我谢过孙巡抚了。我们此行，是跟孙巡抚商议关于这次参观的具体事宜。”
黄龙口中说着谢，但是，对孙元化所说请功之事，完全没有当做一回事。
显然，朝廷的赏赐，他们压根不在乎。
孙元化：“既然你我双方都已同意登船参观，派人上船即可，还需要商议什么具体事宜？”
黄龙：“当然需要商议，比如贵方准备派遣多少人上船？我方需要拿出几艘铁甲舰来供你们参观？我方铁甲舰在哪里靠岸？”
“参观时间在几号？几点登船，几点下船？登船时，允许带何物，不允许带何物？”
“贵方参观队伍负责人是谁？登舰需要遵守我们皇汉舰队的规矩，一旦有人违反规矩，发生了冲突，贵方负责人是谁……”
“这些，都是需要提前商量好的。”
孙元化原本没想那么多。
他觉得，登舰而已，若是铁驴旗子军不同意，此事就作罢。
若是铁驴旗子军同意，只需要安排人上舰参观即可。
现在听黄龙一说，细想之下，这些事情的确是要提前商量好为佳。
孙元化点点头。
作为一方巡抚，孙元化显然更擅长给下面的人下命令。
至于谈判……他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甚至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黄龙准备充足，是在舰队上开了会之后，带着大家想出的条件来的。
一个有备而来，一个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再加上孙元化自持身份，不愿意跟黄龙在一些小事上争论……
谈判结果对谁有利，不问可知。
双方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
孙元化没想到，他以为一言可决的事情，结果竟然如此繁琐，如此耗费心神。
等黄龙离开之后，孙元化看着手里刚刚签订的一份协议，头脑有些懵懵的。
这协议，是在黄龙的要求下签订的。
协议，合同……在榆树湾已经十分常见。
这是玄清公定下的规矩，任何事情谈好了，都要签合同，签协议。
有了合同和协议，就要按照约定的事情去做，要有契约精神。
如果有人违背契约，理事院会出面主持公道。
契约精神，在现代网络上有些被玩儿坏的趋势。
但其实契约精神对于商品社会，对于商品经济的发展，尤为重要。
榆管区要想完成工业革命，建成商品经济社会，不培养国民的契约精神，是不行的。
赵清玄已经指示《今日新闻》和《榆树湾日报》宣传和普及契约精神。
这契约精神，对于此时的榆树湾来说，更多是用在榆管区内部，商业行为之间。
做生意如果没有契约精神，那是很痛苦的。
赵清玄从小就看叔叔伯伯们做生意，经常听叔伯们喝酒之后痛骂三哥不按合同办事，让人脑壳疼……
当然，榆树湾宣传契约精神，主要是对内宣传。
对外……想让榆树湾签订协议条约，可没那么容易。
除非是榆树湾主动出手……
对外，榆树湾更崇尚暴力，崇尚火炮射程之内的话语权。
这次，皇汉舰队跟孙元化签订协议，是为了向大明有识之士展示一种姿态——榆树湾是讲规矩的。
只要按照跟榆树湾谈好的规矩办事，即便不是榆树湾的朋友，也能获得榆树湾的认可。
“限定一千人以内？难道，榆树湾就不怕本官趁机夺船？”
孙元化看着协议上最终谈定的条款，眼睛眯了眯。
关于允许登舰的人数，榆树湾比想象中要痛快得多，竟然允许孙元化派总数不超过一千人规模的队伍，上船参观。
当然，黄龙提出了要求，这些人不允许携带武器上舰。
至于参观铁甲舰的地点，则是定在登莱水城的外城。
孙元化本来对于不带武器登舰参观，有所疑虑。
但铁甲舰停在水城外城，孙元化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登州水城是天然避风港，登州水师驻扎在这里。
周围修建有堡垒，筑有炮台。
孙元化上任之后，在洋人顾问团的帮助下，修缮堡垒，增设炮台，替换新炮。
孙元化自认为，铁驴旗子军的大铁船若是在海面上飘着，他奈何不了他们。
可以但进了登州水城，靠岸之后，就任凭他拿捏了。
一旦有事，周围火炮齐发，这大铁船就是再结实，也得被打得千疮百孔。
孙元化心中甚至动过念头，要不要在水城埋下伏兵，趁着铁甲舰进入水城，靠岸的机会，骤然发难，夺了铁甲舰，找工匠仿制……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孙元化自家知道自家事。
他们如今缺少钱粮，标兵和卫所兵的粮饷都欠着呢。
水师的木船破旧不堪。海盗的船，都比他们的强。
朝廷现在连修复水师木船的钱，都调拨不下来，更遑论建造铁甲舰？
榆树湾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许多钱粮，竟然可以建造这么多铁甲舰。
当然，该做的准备，是一定要做的。
孙元化命令吕直统领标兵营，入驻登州水城。
又让汤若望、陆若汉等洋人，统领火枪兵、炮手，协助防守。
孙元化没敢用孔有德、耿仲明。
主要是孔有德、耿仲明两人是东江镇叛将，他们手下兵将都出身东江镇。
皇汉舰队的水兵，大半也是出自东江镇。
虽说孔、耿二人跟黄龙有怨，但难保他们手下兵将跟舰队士兵勾连。
孙元化找了个借口，说收到公文，龙山一带有马贼活跃，调孔有德和耿仲明二人率部在城外驻扎备战，准备到龙山剿灭马贼。
孙元化这是既不信任孔有德和耿仲明，又不敢当真把他们调走，怕万一真的有战事，少了这两支精兵，登州府就要战败了。
孔有德和耿仲明两人自然能看出孙元化的意图。
本就有反意的两人，心思更加坚定了。
孙元化紧锣密鼓做准备的时候，孔有德和耿仲明也在积极谋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