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甚至担心,下一刻这辆自行车就会散架。
川生师父一直关注着洪承畴的脸色,看到洪承畴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也越来越忐忑。
“好了。”
洪承畴终于忍不住了。
杨川生这么片刻时间,已经骑了一身汗,听到洪承畴让他停下,顿时如遭大赦一般,手捏车闸。
因为太过紧张,车速还没降下来,杨川生就一把把车闸捏到底,结果,“崩”地一声响。
自行车刚稍微减速,就再次加速,杨川生手一滑,自行车朝着洪承畴冲了过去。
“放肆!”
旁边家丁反应迅速,两人冲上去,将自行车踹翻在地。
那自行车车轮挨了一脚,飞了出去。
杨川生连同车子,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两名家丁已经过来,将他死死按住。
杨川生赶紧大喊:“老爷饶命!小人并非有意!”
川生师父更是跪下叩头:“大老爷饶命!川生莽撞,冲撞了大老爷!”
洪承畴抬抬手,示意两个家丁放开杨川生。
他心中烦躁,但不至于因此怪责杨川生。
洪承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失控?”
杨川生胳膊和膝盖上被擦破,脸上和肚子上又挨了家丁两拳,但是,他顾不上喊疼,一脸沮丧:“回老爷,是小的太紧张,速度没控制好。车速太快,突然捏手闸……那手闸不堪用,坏掉了,所以失控,冲撞了老爷,小的该死。”
洪承畴:“我看你方才速度并不算快,手闸为何就不堪用了?本官手下家丁,骑榆树湾自行车快如奔马,捏下手闸,也没见手闸出问题。”
榆树湾自行车销量很大,有商队贩卖到外地。
洪承畴对榆树湾诸多奇物都非常感兴趣,花重金购入数辆自行车。
洪承畴见识过榆树湾产的自行车,是颇为皮实的,不容易损毁。
杨川生的额头有汗珠子冒出来:“回老爷,榆树湾产自行车,制作车闸用的是精铁,另外还有一些似皮非皮的东西,小的们都没有见过,不知是何物……”
洪承畴的眉头,又皱了皱。
杨川生:“小的们找了许多匠户打问,大家都不知道。最后,小的们只能想办法替代。做摩擦片,用了硬木来做,用牛皮革鞣制后多层叠压,铜钉固定在木制闸块上。”
“那拉线,用麻绳、棕绳浸桐油防潮。又用了铁链。打制短节铁环串联,配合木制手柄调节松紧……这还是多亏了福建来的黄师傅,他擅长制船,是从制船锚链的手法上,迁移过来的。”
“另外我们还做了青铜卡扣,铸造带齿纹的闸座,防止制动时滑动……刚才,是闸皮和木闸片磨损了,那铜似也有些软,齿纹出了问题……”
洪承畴沉默。
听这些工匠所言,他们是尽了力了。
这还是幸亏这里恰好有一个祖籍福建的黄师傅,懂得制船,把制船锚链工艺迁移过来……
否则,怕是连这样一辆自行车,也做不出来。
洪承畴:“这种自行车,若是在土路上,每天能行多少里?若带着工匠随行,随坏随修,后勤供应可能跟得上?”
杨川生嗫嚅着:“这……怕是不行。即便是在砖路上,这自行车行个数十里,已算了不得,需要大修一番。不仅是车闸,还有这这轮……榆树湾产自行车,用的是精铁轮毂。”
“我等尽了全力,也打不出这等精铁来。用铁做轮,中间一根根铁条做辅……那车轮和车辐打造工艺,真是神乎其技。”
“还有自行车轮外面,包裹的不知是何物,我们只能用鞣制好的上等皮子代替,效果同样不佳。这种车轮,根本就行不得颠簸土路。”
“车轮、车闸等诸多物件,都不堪长途行驶……”
洪承畴脸色阴沉。
他对自行车寄予厚望,结果,却是一次次失望。
杨川生在旁边,欲言又止。
洪承畴:“说!事到如今,还敢遮遮掩掩,莫非真以为本官的刀不利吗?”
杨川生一咬牙:“老爷,以小的之见,这自行车想要完全仿制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从车轮,到车闸,还有那链条……都极难仿制。”
“榆树湾产自行车所用精铁,我们根本就炼不出来。榆树湾产自行车所用数种奇材,我们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倒是有榆树湾流出的奇物,叫做塑料的,跟那几种奇材有所相似,但也不能确定。”
“退一步讲,即使老爷集合工匠,耗费时间和钱粮,找到其他替代的方法,做出的自行车,能否与榆树湾所产相比暂且不说,其产量,恐怕也不会乐观。”
“就拿这辆自行车来说……”
杨川生站起来,走到那辆仿制的自行车跟前:“榆树湾产自行车,所用钢梁骨架,都是中空的,以减轻车身重量。我们若是仿制,必须也得用铁管,中空以减轻重量。”
“如此一来,每根铁管制造难度,不亚于火铳铳管。一辆自行车,所耗铁管,等于十几支火铳所耗。其成本之高,所耗时间之多,根本就无法承受。”
“这仅仅是所耗铁管一项而已。另外要打制铆接……中间耗费无算。”
“据小人所知,这自行车在榆树湾,一辆售价白银百两。只怕我们即便能仿制出一辆自行车来,耗费也会超过百两银。且我们根本无法大量仿制,老爷想要靠我们制造出一支骑兵所用自行车……此事恐难成。”
杨川生说完闭嘴,忐忑地站在那里。
洪承畴沉默不言。
杨川生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第一,这自行车他们仿制不出来。
第二,即便仿制出来,也造价奇高,比直接在榆树湾买还贵,而且,根本无法大批量制作。
洪承畴造自行车的梦,破灭了。
洪承畴:“那火枪仿制进展如何?”
川生师父:“回大老爷,那火枪仿制,跟自行车仿制有异曲同工之处。榆树湾火枪,有火绳枪和燧发枪。”
“要说仿制,小的们也能做得出来。但榆树湾火枪做工之精良,我等却是比不了的。旁的不说,单说榆树湾火枪枪管,使用精钢所制,浑然一体,每日百发,而不虞炸膛。以小的们的手段,是万万做不出这样的铳管的。”
“另外就是燧发枪的燧发机,是由燧石夹、钢片和火药池组成。燧石夹击打钢片产生火花,火花落入火药池引燃火药,省去了点燃火绳的过程,射速更快,且不受风雨影响。”
“但燧发机那燧石夹,看似简单,用我们的精铁打造出来,却是弹性不够,而且,击发几次之后,精铁就变得疲软不堪用。”
“还有燧石夹与钢片之间吻合,须十分精妙,否则无法击发火花。这些问题,小人们一时间都解决不了。”
“另外,就是造价问题。若是要造出榆树湾那样的火绳枪,须精心打磨,尽心锻造,所耗钱粮物资,怕是不少。”
这又是同样的问题。
第一,燧发枪造不出来。
第二,火绳枪能造出来,但是,质量不如榆树湾造,造价还很高……
洪承畴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子。
他对军器局最寄予厚望的,就是自行车和火枪这两项。
结果,这两项都让他颇为失望。
洪承畴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眸子明亮,盯着杨川生。
杨川生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
洪承畴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杨川生一人。
洪承畴:“你叫……杨川生是吧?”
杨川生:“正是小人。”
洪承畴:“本官看你年纪轻轻,机敏聪明,将来定然大有作为。本官想让你去榆树湾,做个坐探,你可愿意?”
杨川生一愣,有些慌张:“坐探?小人只是一介小小工匠,只会打铁制器,哪里能当得了坐探?老爷……”
洪承畴抬抬手,打断他:“你不用慌张。正因为你是工匠,我才让你去做坐探。榆树湾正广收流民,招揽工匠。本官正是要你以匠户的身份,加入榆树湾。然后,设法到兵工厂,或者自行车厂……”
“不。不。不。你一人,怕是不够。兵工厂,自行车厂,造车厂……都要派人去。兵工厂最重要,你只管去兵工厂,一旦学到燧发枪制造的秘法,就想办法逃回来。”
“届时,本官做主,提拔你做县衙军器局小吏,可以免去你匠户的身份。”
杨川生闻言一喜。
小吏地位虽然不高,被士人视作杂流。
但跟匠户相比,小吏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事实上,小吏的职位祖辈传承,虽然原则上不得参加科举,但能一代代实际上把持地方的政务,能在地方作威作福,着实吃香。
就连县令知府,到任之后,想做好这一任……也得跟小吏搞好关系,获得小吏的支持。
而匠户,地位比民户还低,专为官府做工,收入微薄,还要经常被管理勒索,苛责。
更糟糕的是,匠户世袭,子孙不得改业,禁止迁徙,还不允许科举……
匠户身份,仅仅在理论上高于贱籍。
若有机会能摆脱匠户身份,杨川生自然是求之不得。
更何况,杨川生最喜钻研各种奇淫技巧之物。
这自行车和燧发枪仿制不成,杨川生浑身痒痒。
若能去可以制造出这等奇物的榆树湾,偷学自行车和燧发枪制造之术……对于杨川生来说,正合心意。
杨川生:“多谢老爷。我师父……”
洪承畴:“你师父须留在军器局,继续主持自行车、火枪、明珠琉璃灯等仿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