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大铁车跑起来?”
洪承畴看向前面。
前面,有几辆大铁车,正在工地上忙碌着。
有的拉着一车沥青,沿路卸下。
有工人拿着铁锹,把沥青铺开。
有压路机,带着铁磙,碾压在路面上。
赵清玄投送了一批工程机械,但是,数量不够。
榆树湾在建设中,工程机械和人力混杂使用。
洪承畴在溃兵口中,听到过大铁车的存在。
知道大铁车不用马拉,不用人推,奔行速度比战马还快,横冲直撞,无可匹敌。
现在亲眼看到,心中依旧无比震撼。
洪承畴收回目光:“小兄弟,你有大才。怎会甘心在工地上,做一个小小苦力?”
虽然只是浅谈几句,但是,这青壮见识不俗,谈吐之间,更是不时冒出一个新鲜词,让洪承畴都感到大为受益。
在洪承畴看来,这小兄弟,甚至比许多差役守备,都更有见识,举止也更为自信。
这让洪承畴顿起爱才之心。
榆树湾的确有许多奇物,军伍也强大,但是,让一个如此有才学的人在这里做苦力,有些太折辱人了。
那青壮哈哈大笑起来:“我有大才?同志,你说笑了。要不我说,你该去榆树湾走一趟呢。你去大街上,看路边墙根底下晒太阳的那些老头儿,哪个不是高谈阔论?我哪有什么大才?不过是有暇就看《新闻联播》,平日里跟工友们也喜欢聊新闻时事,仅此而已。”
“而且,我这苦力咋了?我是特意报名来这里出差做苦力的。在这儿出差,每个月比在榆树湾多赚三百块。我现在一个月一千多块,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我住着新民居,穿着棉大衣,还能经常看《新闻联播》,看黄金剧场……这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日子,我有什么不知足的?不说了,我继续干活了。”
那青壮说完,推着车,继续干活去了。
洪承畴听得愣了半晌。
那青壮,满面红光。
洪承畴能够听得出来,对方是发自内心的知足和满意。
再看其他干活的。
个个都是穿着厚实的新棉衣,一个补丁也没有。
有些人跟刚才那青壮一样,面色红润,身上有肉。
也有一些,身形枯瘦,脸颊凹陷,但是,气色还不错……一问,就是刚刚招揽来的饥民,有的是被俘的流贼。
过了这个工地之后,再往前,是铺装好的公路。
那路面,平整如鉴,坚硬如石。
战马踩踏在公路路面上,马蹄哒哒作响。
有车辆来往,极其平稳,速度如风。
更有大铁车,轰隆隆作响,带起一阵风,从旁边奔驰而过,气势骇人。
洪承畴胯下战马唏律律嘶鸣。
洪承畴脸色骇然变色:“如此大铁车,如果在战场上,在军阵之中横冲直撞,如何能治?”
洪承畴心中念头电转。
他能想到的,唯有多设拒马。
但战阵之上,如此防御,未免太过呆板,恐怕只剩下被动挨打了。
最重要的是……
“大铁车一出,骑兵冲锋的威力,怕是要被克制。”
除了大铁车之外,还有一种四轮马车。
只需要一匹马,就能拉载许多货物。
这也是洪承畴所没见过的。
那装载货物的四轮马车,上面写着大大的“大运”两个字,唤作大运货车。
洪承畴注意到,这一路上,不论是大铁车,还是四轮马车,或者人力推拉的架子车,车轮上都包裹着奇怪的东西,奔行起来,少了辘辘声响。
问之,则说是橡胶车胎。
榆树湾有规定,车辆想要在公路上行驶,车轮必须要安装橡胶车胎。
橡胶车胎,既可以保护公路路面,又能使车辆行驶轻便,平稳。
公路上,行人车辆明显多起来,而且,很有秩序。
路边子午水,竟然有人在修缮河道。
一眼望去,足足上千人,两色旗招展,大喇叭歌声嘹亮,轰轰烈烈,人们热情高涨,干劲儿十足。
这种热情,是洪承畴所从未见过的。
洪承畴也曾督促治下修缮河道,但征调的劳役,个个半死不活,河道修缮进度缓慢。
“榆树湾,真是善于创造奇迹。能让修缮河道的劳役,都如此卖力。”
“这么多青壮,如此守规矩,一旦有事,给他们分发兵刃,他们就是好兵啊。”
洪承畴的心情,十分沉重。
将来,若榆树湾真的举起反旗,这些劳役,拿起武器就能变成一支强军。
洪承畴估计,朝廷卫所兵,怕是远不如他们。
榆树湾的势力,才刚刚延伸到这里而已。
这些劳役中,大多数都是最近才投靠榆树湾的。
如果继续往西,甚至,到了庆阳府,进入真正的榆树湾……不知道像这样的劳役,甚至比这些劳役更懂规矩的劳役,有多少?
洪承畴不知道战争潜力这个词,但此时他心中想到的,正是榆树湾的战争潜力何其可怖。
一旦榆树湾起事,朝廷又该如何应对?
如今,那遍地的流贼,已经让朝廷焦头烂额。各路兵马调动,钱粮供应,却是远远跟不上。
榆树湾,可远不是那些流贼所能比的。
“唯有先发制人,在榆树湾成事之前,调动各路兵马,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镇压。不给其‘广积粮’的机会。”
“只可恨,督师不听我之言,现在还抱有幻想,一心想要招抚。”
洪承畴重重叹一口气,只觉国事艰难。
二十里店服务区。
洪承畴抬头看着新挂上去的招牌,油漆尚未干涸。
服务区周围,一圈铁丝网圈起。
洪承畴看着那密集结实的铁丝网,一阵沉默。
这么多精铁,不用来打造兵器盔甲,却用来打造成铁丝网,简直是暴殄天物。
洪承畴迈步上前,查看铁丝网。
这铁丝网,竟然用的百炼精钢打制。
而且,做工精致。
这铁丝网,一环扣一环,不知道得动用多少工匠,耗费多少人力,才能打制成?
如此精致的铁丝网,竟然将服务区方圆里许之地,全都围了起来!
如果把这人力和物力,用于制造盔甲,不知道能造成多少盔甲了?
洪承畴感到不可思议。
窥一斑而见全豹。
从这围起的铁丝网,足可见榆树湾底蕴之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