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却仿若未觉,只敛袖作揖笑道:“长者赐,不可辞。”
“既却之不恭,恕小子放肆了。”
语未毕,身形已如惊鸿掠空,稳稳落于北首木椅之上。
“好!好!好身法!”
温晚见状,眸中精光迸射,连连鼓掌称奇:“能让闪空梁三魄也甘拜下风,这般踏雪无痕的功夫,当真绝世无双。”
言罢又转向门外仍负手而立的阿里,颔首赞道:小友这手烟火气,使得甚为精妙。”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造诣,亦属难得。”
待阿里躬身施礼毕,温晚回身看向下属,正色道:“何少君乃是何家门主,身份何等尊贵。”
“更是老朽亲自请来的座上宾。”
他目光灼灼盯着温随亭,语调渐重:“随亭啊,万万不可怠慢了贵客!”
“若教外人瞧见老字号这般待客之道,岂不惹人耻笑咱们失了礼数?”
温随亭先失了一手,又被老大人这般斥责,顿时面皮涨得通红,只得躬身应是。
可待他直起身子时,眸中却迸出森森凶光,直勾勾地盯向阿里。
阿里却仿若未觉,稳稳立于何安身后,神色自若。
倒是何沫怒意难平,脚下雾气蒸腾缭绕,分明是蓄势待发,要给这无礼之徒些颜色瞧瞧。
“嗯?”何安忽地皱起眉梢,侧首瞪了爱徒一眼,鼻中重重一哼。
何沫素来将师父奉若神明,见他这般神色,纵有满腔怒火,也只得悻悻收回周身雾气,委委屈屈地退了回去。
“前辈见谅,却是我等失礼了。”
何安拱了拱手,平和致歉道:“只怪平日太惯着这徒儿,今日让前辈看了笑话。”
“还望海涵。”
温晚闻言却摇头轻笑,执壶为何安续茶道:“贤侄说哪里话来?”
“分明是随亭有错在先。”
他目光欣赏地望着何沫:“少年人血气方刚,有些脾气也是常理。”
“哈哈,莫要多心,且先饮茶。”
饮罢三盏清茶,温晚方敛了笑意,正色道:“贤侄,你...原是姓苏罢?”
话音未落,何安手中茶盏忽地一颤,盏中茶汤漾起细微波纹。
他眉峰微蹙,竟似怔住了一般,半晌未置一词。
温晚见状也不催促,只缓缓放下茶壶,追忆道:“呵呵,若老朽没记差...你本名该唤作苏梦阑罢?”
说到此处,他目光悠远,似是穿过漫长岁月:“与我那侄儿苏梦枕,正是同辈堂兄弟。”
“老朽少年时曾赴应州苏家庄求学,令祖父在学业上于我助益良多。”
言罢长叹,只觉白驹过隙,故人之孙如今已长大成人。
“唉...”
温晚轻抚茶盏,神色复杂:“苏老先生于我有半师之谊,本该对其嫡孙多加照拂才是...”
话音渐低,他忽地挺直脊背:“只是今日所议之事,攸关家门利益...”
终是叹息着摇头:“实在容不得我徇私相护,还望贤侄体谅。”
何安将茶盏轻放案几,神色自若地欠身一礼:“温前辈,公是公,私是私,本属分内之事。”
他抬手示意对方直言:“温家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话音稍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应允与否,晚辈自会审慎思量。”
“何少君,此言可欠斟酌了。”
温随亭突然从旁冷笑出声,十指关节咔咔作响,他屈指细数道:“你初来乍到,我不妨说与你知。”
“洛阳四大世家但凡踏入这无忌堂,对温家所求,向来是言听计从。”
“这可是数十载铁打的规矩...”
话锋陡然一转,他斜眼睨向对方:“怎么?”
“如今你继灭了三大世家,便连这金规铁律也要破了不成?”
此人先发难挑衅在前,复又出言不逊于后,就连温文与温和两兄弟,也不由得眉头紧蹙。
只见阿里已按刀柄而立,何沫周身浓雾再起氤氲。
何安却将茶盏一举而尽,抬手止住两人躁动。
他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温随亭,语声虽轻却字字千钧:“这世上哪有永不转向的风?又哪有一成不变的事?”
“所有规矩皆出人手,自然也能由人来改。”
他举手轻拂衣摆,袍角带起一阵寒意:“这世间只分两种人——守规矩的,和定规矩的。”
突然收住话头,直直望向对方:“你道...我应是哪一种?”
温随亭闻言暴怒,上前两步,伸手指向何安厉声喝道:“这些文绉绉的酸话,小爷我听不甚懂,更没空与你打什么机锋!”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满堂寂静:“无论你是何等人物,要想在洛阳城立足谋生,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炸雷般的呵斥。
“放肆!”
温晚的手掌微微颤动,整张檀木茶几竟瞬间化为齑粉。
他霍然起身,袍袖无风自动,行至温随亭身前冷声喝问:“此处轮得到你说话吗?”
目光如刀,直刺对方心窝:“温壬平与温子平纵容你们胡闹,却休想让我也由得你们无法无天!”
他冷笑一声,周身气势如虹:“温丝卷与温暖三曾明令老字号子弟,不得与何家生隙。”
待要再言,却见温随亭神色倨傲,当即怒极反笑:“怎的?”
“连他两的家命,你也不放在眼里了?”
“难道你们‘十全十美’当真要反了天不成?”
温随亭虽被叱骂得半声不吭,脸上却犹自带着不服之色。
他嘴角微微抽动,显是心有不甘。
正当温晚要再开口训斥时,何安忽的起身抬手拦住,脸上堆着笑,温声劝道:“温前辈,却是不必如此。”
他欠身一礼,语气恭敬:“您的袒护之情,小子不甚感激。”
略一停顿,又道:“不过,此人到底是温家子弟,为家门之事出头,倒也无甚大错。”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温晚身上,压低声音说道:“您作为'老字号'主事之一,多加责骂也会落人口舌。”
“不如,此事交于我来办吧?”
说到此处,他侧首扫了眼仰首站立的温随亭,忽地展颜一笑,轻声说道:“我必将此事料理妥帖,您放心便是。”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