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谪仙偶染凡尘,连檐角滴落的雨滴都为之凝滞。
小白望着雨中的那道身影,眼神中露出仇恨之色,手已捏上了腰间的刀柄。
随即,他又想到了今日乃是旧主的奠礼,在灵堂之前动手厮杀甚是不妥当。
在何安行至府门前时,他早已放下了刀柄,垂手肃穆而立着迎客。
随着小白的唱礼声,何安步履不停地,径直踏入了府内。
正当他绕过照壁、穿过“泼墨亭”,去往“山川犹夕晖”院的灵堂时,一道身影迎面疾速窜了过来。
这道惊慌失措的身影,正是方才自灵堂落跑的——“断眉老幺”石断眉!
何安身形微微一动,便负手拦在了路中。
“滚开!”
石断眉来势不减分毫,狰狞着面目怒喝一声,双手形如鹰爪连出了八招,分别捏向对方的各处关节。
何安就这样负手站在路中,脚下仿若生根般半步不移。
他的身形随着雨势摇曳,在仰、伏、转、侧、缩、扭之间,便已将对手的攻势消弭于无形。
“咦!”
石断眉戛然止步,反手已拔出了背上的“蛇信双股叉”。
那双锐利的叉尖,在雨中闪烁着寒芒,就如他的眼神一般,充满了暴戾之气。
“你就是那个不愿自称大哥的——‘断眉老幺’?”
何安脸色平和的望向他,语中带着些失望的说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就凭你这样的功夫...”
“别说是当别人的老大了,就连‘头马’...”
“哦,就连心腹小弟,你也未见得能做好。”
“你使的是‘黄河擒拿术’吧,听说此术有‘九折十八弯’之能。”
“只要搭上人的任何地方,就必能折断十八处关节。”
“可惜,却被你使的不伦不类...”
“唉,比起你的胞弟——‘铁石心肠’石心肠的‘一炁布罡斗’,你的功夫真是差得太远了。”
“风流少君世无双,刀劈风雪剑斩云...”
石断眉望着眼前的俊俏少年,竟然连退了七步,惊惶莫名的喊道:“缠绵悱恻相思难,夜半更深赠挽歌。”
“你...你...就是‘下三滥’门主,‘半缘’...”
“对。”
何安微微颔首,笑着替他将话补全:“我就是‘下三滥’门主,江湖人送名号——‘半缘少君’的...”
“何安!”
“今日道左相逢,特来送你归西。”
瞬间,石老幺的气息乱了,他的心也乱了,他的信心已开始在崩溃了。
只因他知道自己,绝不是何安的对手!
可是他不甘心,他也不能甘心。
因为一旦甘心,他便完了。
连对敌的信心也粉碎了。
所以他不管一切的出了手。
现在已没有退路。
一个人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唯有咬牙苦拼,杀出一条血路。
江湖上都是死里求活的人。
有时候为了自己活下去,不惜夺取了对方生存权利的人。
石断眉绝对是这种人。
他犯的案件,已被抓到了证据,更糟的是他自己亲口供出来的。
而且,更不幸的是,在就快要逃出生天之时,他却被何安拦住了去路。
何安,是一位才出道不久的新人,但他的名号却已响彻了整片江湖。
欧阳七发、凌惊怖、屠晚、张一蛮、苦痛巷的十三位高手、何必有我,这些顶尖高手的名字,全都成为了他名号最好的注释与背书。
“天下六大高手之首”的排位,绝对没有掺杂半点水分。
石断眉心中想的这些,都在令他为之胆寒。
所以,他决定要先把自己的斗志激发起来。
是以,他全力抢攻。
若单论叉法,在当代武林中,石断眉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武林第一人。
在叉法上,没有人使得比他更精更妙,也决没有人比他用得更纯更熟,更没有人能比他施展得更狠更绝。
可惜,他遇上的是何安!
再精妙纯熟、狠绝无匹的叉法,若是连对手的身子都近不了,又有何用?
他的钢叉才刚提起寸许,何安便伸出中指,轻轻弹了一下。
一滴雨水化为厉芒,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贯穿了他的眉心。
石断眉手中的钢叉“哐当”落地,他不敢置信的望了眼何安,才瘫软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当何安自他的尸身旁走过时,那红白之物混合着雨水,淌满了一地。
......
众人闻得那声唱礼,霎时间灵堂内鸦雀无声。
何安二字,早成了洛阳三大世家心头的噩梦。
顾佛影手按刀柄,转身将游玉遮护在身后;颜夕握剑、洪三热持枪、刘是之握着羽扇,把池日丽围得铁桶一般。
回百应的眼角微微发颤,身旁的三位家门大将,虎视眈眈的盯着门口处。
蔡旋钟眼中精光暴射,周身杀气如潮翻涌。
唐仇垂首望着鞋尖,眸中坚冰乍融复凝。
何安负手抬腿,迈过门槛踏入灵堂。
蔡旋钟甫见其影,已急不可耐俯首望剑,几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去。
这剑气偏不直取何安,倒射向无关紧要处。
正是“无”的剑法!
此剑若出,威力便似深渊回潮,低处蓄力愈深,迸发愈是滔天。
“无”近乎死寂,却偏能催生最骇人的活杀。
这般死中求活的剑意,纵是铜皮铁骨也难逃一劫。
何安刚一踏入门槛,便觉左半边身子骤然麻痹。
那冷冽如冰针的剑气,霎时钻入他每一寸毛孔,又在血脉中爆作千轮烈日。
他心知这是剑气,更是杀气!
这般凌厉的剑气,这般森然的杀意,实乃平生仅见。
于是当即倾泻自身的刀气、剑气与杀气,与它在灵堂正中轰然相撞。
顾佛影与唐仇只觉齿间似有淬火利刃来回研磨,森寒中透出锐痛。
周遭众人更不堪受,忽觉天旋地转,眼前如万千剑影绞杀。
只得纷纷掩面疾退,待走出七八步方稳住身形。
蔡旋钟察觉自己的杀意与剑气渐呈颓势,腕底微转欲抽出“转魄剑”时,忽有一指压住剑镡。
他面皮三度涨红,杀机三番暴涨,手掌向外拔了三遭,那柄九尺七寸的长剑竟岿然不动。
“你果然了得,我甘拜下风。”
他松开手掌,脸色平淡的说道,恍若叙述寻常琐事。
“既知不敌,便自去吧。”
何安悠然收回中指,颔首笑道:“待你将‘破体无形剑气’练至化境,再来寻我决斗未迟。”
“好,我走。”
蔡旋钟颔首应道,提剑径自出门而去。
何安与崔略商、林醉对视了一眼,缓步踱至灵堂正中。
他环视正战栗不安的众人道:“在下此来,非为吊唁。”
“此番前来,只为宣战。”
随即,从衣襟内掏出一封信笺,朗声念道:“此乃林府千金亲笔所书《复仇檄文》,且容我为诸位诵读。”
“苍天在上:
昔有家奴——游卧农、池散木背信弃义、狼子野心,屠我‘不愁门’阖府上下三十七口,血染庭槐,冤沉九泉。
三尺白绫悬梁骨,一柄尖刀破肝胆!
彼侪以我族为刍狗,今当令其肝胆作齑粉...”